“真见鬼了不成?”
王德发看着季然煞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样子,收起了玩笑的语气,皱着眉头从上铺探下头来。
那对小情侣也停下了看剧,男孩关切地问了一句:“姐姐,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季然靠着冰冷的门板,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餐车里那恐怖的一幕。
那个男人淳朴的笑容,嘴角流下的沙土,七窍里渗出的细沙,还有那风吹沙丘般的“沙沙”声……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记忆里。
那不是幻觉,她无比确定。
那种发自内心,对非自然之物的生理性恶心和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我……我在餐车……”
季然的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想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说出来,却发现组织不起完整的语言。
“我看到一个人……他在吃土……”
“吃土?”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微微变了。
“你看到有人点7号套餐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季然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德发。
他知道!他也知道7号套餐!
“是……是不是一盘黄土?”王德发继续追问,表情愈发凝重。
季然疯狂地点头,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知情者。
王德发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横肉都抽动了一下。
他从上铺麻利地爬下来,走到季然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铺位上坐下。
“你还看到了什么?那人长什么样?有没有跟你说话?”
他的语气急促,像是在审问一个目击证人。
“他……他穿着旧夹克,很瘦很黑……”季然努力回忆着。
“他没跟我说话,但是他看着我笑,然后……然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都在流沙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那种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光是回忆就足以让她浑身发冷。
“嘶!”
王德发听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半天没说话,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对小情侣听得目瞪口呆,女孩下意识地往男孩怀里缩了缩,脸上写满了恐惧。
“王……王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男孩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真的有……有鬼吗?”
王德发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季然。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地说:“小季,你这次是真撞上了,那玩意儿一般人可看不见。”
“什么意思?”季然不解地问。
“意思就是,你八字轻,或者说你跟这趟车上的某些东西,有缘。”王德发一字一顿地说,眼神复杂。
“7号套餐,我们这些老跑车的都叫它‘还乡饭’。”
“还乡饭?”
“对。”
王德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但看了看包厢里另外三张惊恐的脸,又把烟塞了回去。
“传说啊,有些客死他乡的,或者是在这戈壁滩上没了的,心里就剩一个念想,就是回家。”
“可他们回不去了,魂儿就被困在这儿了。”
“这趟车每周都从这儿过,他们就会上车,想跟着车‘回家’。”
“他们上了车,也想吃饭。”
“可他们吃不了活人的东西,只能吃家乡的土。”
“吃了这碗‘还乡饭’,就算是了了心愿。”
“但吃了之后,就再也离不开了,会永远被困在这片时空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上车、吃饭、回家的过程。”
王德发讲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听的季然毛骨悚然。
“那……那我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早就不是活人了。”王德发叹了口气。
“你之所以能看见他,是因为你之前坏了规矩。”
“你在过境的时候睡着了,沾上了那边的气,所以你的眼睛,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了。”
季然如遭雷击,原来是这样。
因为她睡着了,看到了那些招手的人影,所以她就变得特殊了。
因为她看到了重复的景色,没有第一时间拉下遮光板,所以她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就更深了。
这一切,环环相扣。
她不是无缘无故看到那个吃土的男人,而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踏进了那个看不见的世界。
“那……那怎么办?”季然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会不会也变得跟他们一样?”
“那倒不至于。”王德发摆了摆手。
“你毕竟是活人,阳气重。”
“只要接下来你严格遵守规矩,别再去看,别再去碰,等到了莫斯科,下了车,阳气一冲,慢慢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几天在车上,你可得千万小心了。”
“既然你能看见一个,就可能看见更多。”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当没看见,没听见。”
“千万别跟它们有任何互动,不然,容易被缠上。”
王德发的话,像是一剂镇定剂,也像是一道催命符。
它告诉季然,她暂时是安全的,但也告诉她,接下来的旅程,将会是怎样的一场煎熬。
她将不得不和一个她看不见、但可能无处不在的它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上好几天。
“谢谢你,王哥。”季然由衷地说道。
如果不是王德发,她可能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精神出了问题。
“嗨,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王德发摆了摆手,重新爬回自己的上铺。
“行了,都别自己吓自己了,该干嘛干嘛。”
“记住我的话,不听,不看,不说。”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空气中多了一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恐惧。
那对小情侣再也没有心情看剧了,两人缩在被子里,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季然则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不敢再去看窗外,甚至不敢去看包厢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她总觉得,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或许就有一个“人”,在静静地看着她。
她掏出手机,想给国内的朋友发个消息,倾诉一下自己的恐惧。
但屏幕的左上角,清晰地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
在这片广袤的蒙古高原上,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她被困在了这座移动的钢铁囚笼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悠扬婉转的音乐声,毫无征兆的从车厢的某个角落响了起来。
那是一首,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调非常古老的歌。
像是在用一台老式的留声机播放,声音里带着刺刺拉拉的杂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如泣如诉地哼唱着。
歌声并不大,却像有穿透力一般,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季然的心猛地一紧,她想起了那张规范上的最后一条。
“七、当车厢内的广播或收音机开始播放年代久远的老式歌曲时,请勿跟唱,请勿讨论歌曲内容。”
“您可以选择戴上耳机,或用其他声音盖过它。”
那首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