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轻响,遮光板被人猛地拉了下来,瞬间隔绝了窗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季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跳出喉咙。
“小姑娘,你没事吧?脸怎么白成这样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季然费力地转过头,看到邻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
他看起来像是个学者或者退休教授,气质儒雅,刚才就是他伸手帮自己拉下了遮光板。
“我……我没事,谢谢您,大爷。”季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审视了片刻,然后若有所指地轻声说:“这趟车,有些东西,不该看就别看。”
“好奇心太重,未必是一件好事情。”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季然心中某个阀门。
“您……您也知道?”季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声音问道。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缓缓地说:“我年轻时,在这条线上跑过几年车。”
“有些事,见得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些……到底是什么?”
季然的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想从这位老人口中得到答案。
老人却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说:“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我们只知道,得守规矩,这里的规矩是用来保命的。”
说完,他便不再看季然,转头看向了餐车的另一边,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个话题。
季然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但老人的话,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些诡异的规则,那些招手的人影,都是这趟列车上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巨大谜团里。
恐惧过后,一种属于记者的强烈探究欲,又一次占了上风。
她想知道真相。这趟列车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些人影从何而来?这些规则又是谁定下的?
她必须冷静下来。
季然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回想着刚才的景象,一个细节让她感到困惑。
为什么那个老人也知道要拉下遮光板?《乘车规范》明明贴在车厢连接处,餐车里并没有。
难道所有常坐这趟车的人,都知道这些不成文的规定?
她环顾了一下餐车,餐车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七八个乘客。
有几个像她一样在吃饭的,也有几个只是在喝茶聊天。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难道,刚才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还是说,他们都看到了,但都像那个老人一样,选择了默不作声,拉下遮光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季然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张网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某种默契。
只有她这个闯入者,在惊慌失措地试图挣扎。
她需要找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她的目光落在了斜前方的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旁,只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瘦削,皮肤是一种常年在户外暴晒的黝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看起来有些落魄。
吸引季然注意的是他面前的餐盘,餐盘里盛着一堆黄色粉末状的东西。
那是什么?小米粥?还是某种特殊的糊糊?
季然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她记得餐车的菜单上,并没有这样一道菜。
男人正低着头,用勺子一勺一勺认真地往嘴里送着那盘黄色的东西。
他吃得很香,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咂嘴声,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季然正想收回目光,忽然,她想起了那张规范上的第六条。
“六、本车餐车不提供7号套餐,若有其他乘客向您推荐7号套餐,请礼貌拒绝,并尽快离开餐车。”
7号套餐!一个荒诞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难道那个男人吃的,就是传说中的7号套餐?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季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以及他面前那盘诡异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员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她走到那个男人桌前,将托盘上的一个水杯放下。
“先生,您的水。”服务员的声音很清脆。
“谢谢。”男人抬起头,冲服务员笑了笑。
季然看到,服务员的目光从男人面前那盘黄色的东西上扫过,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那只是一盘再正常不过的土豆烧牛肉。
季然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服务员也知道!他们都知道,但他们都装作没看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大勺那黄色的粉末,塞进了嘴里。
这一次,因为他抬头的动作,季然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米粥,也不是什么糊糊,那是一盘土!
就是戈壁滩上最常见的那种,干燥枯黄的沙土。
季然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用手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地尖叫出声。
一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津津有味的吃着一盘土。
而周围的人,包括服务员在内,全都视而不见。
这幅画面,比窗外那些招手的人影,更加诡异,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它就发生在她眼前,发生在这个看似正常的人类空间里。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季然的目光,他停止了咀嚼,缓缓的转过头,看向了季然。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淳朴而满足的笑容。
可是,当他咧开嘴笑的时候,季然看到一些细碎的黄色沙粒,从他的嘴角,混合着唾液流淌了下来。
还不止。
他的眼睛,他的鼻孔,他的耳朵,他脸上的七窍,都在向外渗出着同样细细的黄沙。
那些沙子就像红色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两道肮脏的痕迹。
他看着季然,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
但发出的却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种“沙沙”的,就像是风吹过沙丘的摩擦声。
季然再也撑不住了,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餐车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那个帮她拉窗帘的老人,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和无奈。
服务员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这位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季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指着那个七窍流沙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顺着自己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座位上空空如也!吃土的男人不见了?
桌子上也干干净净,没有盘子,没有勺子,甚至连一粒沙子都没有,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女士?您不舒服吗?”服务员关切地问道。
季然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她。
“我……我……”她彻底混乱了。
是幻觉吗?又是我一个人产生了幻觉?
不,不可能!
刚才的景象那么真实,男人嘴角的沙子,七窍流出的细沙,那种“沙沙”的声音,一切都无比清晰!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季然扶起椅子,狼狈地坐下,她不敢再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可能真的会被当成精神病,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钱,压在盘子下面,然后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餐车。
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冷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她一路狂奔,跑回自己的车厢,冲进包厢,“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王德发和那对情侣都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动了,纷纷诧异地看着她。
“小季,你这是怎么了?被鬼追了?”王德发问道。
季然靠在门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她没有回答王德发的话,因为她觉得,自己刚才可能真的见到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