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员的脸色只白了一瞬间，但那瞬间的变化，却被季然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恐怕不是梦。
“梦而已，别多想。”
列车员很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她直起身，语气也恢复了平淡。
“后半夜还长，喝点热水提提神吧！记住，过了扎门乌德才能睡。”
说完，她没有再给季然任何追问的机会，转身就走出了包厢，顺手还帮他们把门轻轻带上了。
季然呆呆地坐在铺位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列车员的反应，无疑是印证了王德发的话，也印证了她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而她，正坐在一趟行驶在“那件事”边缘的列车上。
那些招手的人影，到底是什么？
王德发那个疯了的朋友，是不是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季然不敢再想下去，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下的半杯早已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她再也不敢看窗外了，把目光投向包厢内部，试图用观察这些细节来分散自己的恐惧。
王德发的鼾声依旧很有节奏，像一台破旧的鼓风机。
那对情侣换了个姿势，男孩把手臂搭在女孩身上，睡得像两只毫无防备的动物。
这个小小封闭的空间，此刻就像是一个孤岛。
外面是诡异莫测的黑暗戈壁，里面是对此一无所知的沉睡的人们。
只有她是那个窥见了秘密的、清醒的异类。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的孤独和恐惧。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季然拿出了采访笔记，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满脑子都是那些招手的人影，它们像是被烙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终于，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列车再次减速，缓缓驶入了一个车站。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是扎门乌德站……”
广播声响起，季然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虚脱了。
扎门乌德，蒙古的边境口岸。
到了这里，就意味着已经彻底驶离了那段过境区域，可以睡觉了。
王德发几乎是在车一停稳就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到了一脸憔悴的季然。
“哟，小季，一晚上没睡啊？”他嘿嘿一笑。
“看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怎么样，熬过来了吧？”
季然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熬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德发点了点头，从上铺跳了下来。
“接下来就没事了，好好补个觉吧！这趟车，过的就是这一关。”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昨晚经历的只是一场普通的熬夜。
季然很想问他，你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看到过那些人影？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
或许，在王德发这些老乘客看来，只要遵守规则，不睡着，那些东西就与你无关。
看不见，就不存在。
这是一种鸵鸟式的，但也许是最有效的自我保护。
列车在扎门乌德停靠了大约一个小时，进行第二次边检和换轨。
蒙古的铁轨比中国的要宽，需要把整列火车的底盘吊起来，换上新的轮对。
季然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中那份超自然的恐惧，再次被工业文明的现实感冲淡了一些。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给冰冷的车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重新发车后，季然终于扛不住了。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排山倒海的疲倦便瞬间将她吞没。
她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立刻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
等她再次醒来，是被一阵饭菜的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窗外阳光灿烂，一望无际的蒙古高原在眼前铺展开来。
蓝天，白云，广袤的草原，景象壮丽而开阔，那种压抑诡异的感觉，一扫而空。
王德发正坐在桌边吃着一盒泡面，看到她醒了，便笑着说：“醒啦？都下午了。”
“赶紧去餐车吃点东西吧，饿坏了吧？”
“嗯……”季然坐起身，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昨晚的事，都过去了，白天没事儿。”王德发看出了她的恍惚，安慰了一句。
季然点了点头，也许他说得对，那些东西只在夜晚的特定区域活动，白天在阳光下，一切都是安全的。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起身前往餐车。
K3次列车的餐车，充满了浓郁的俄式风情。
厚重的红色窗帘，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还摆着一个小小的花瓶。
阳光从宽大的车窗照进来，让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季然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俄式土豆烧牛肉。
昨晚的经历，此刻回想起来，真的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也许，自己真的只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她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列车行驶在广袤的戈壁草原上，景色有些单调。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缓坡，近处是稀疏的沙棘和枯草。
忽然，她的目光被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座小沙丘吸引了。
那座沙丘的形状很特别，像一个卧倒的骆驼。
沙丘旁边，还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枯死的树，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只绝望的手。
这幅景象，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醒目。
季然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列车继续前行，那座沙丘和枯树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她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味道不错的土豆烧牛肉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吃完饭，正准备起身离开，目光又一次无意地扫向窗外。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地平线上，她又看到了那座骆驼形状的沙丘，和旁边那棵爪子似的枯树，一模一样。
季然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是巧合吗？戈壁滩上地形相似是很正常的吧？
她努力地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又一次浮了上来，她想起了那张规范上的第五条。
“若您发现窗外的景色在短时间内重复出现三次……”
现在，是第二次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她死死地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审判。
列车依旧平稳地向前行驶这着，又过了十几分钟。
当那座熟悉的沙丘和那棵熟悉的枯树，第三次，分毫不差地出现在同一个位置时，季然感觉自己的头皮“嗡”的一下，炸开了。
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想起了规则的后半句：“……请立刻拉下您座位旁的遮光板，并保持镇静，切勿直视窗外。”
她慌乱地伸手去找餐车窗户上的遮光板拉环。
可是，她越是着急，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
那个小小的拉环，仿佛在跟她作对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而她的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无法从窗外那诡异的景象上移开。
列车，正在第四次，接近那座沙丘。
这一次，和前三次不一样了。
在惨白的阳光下，季然看得清清楚楚。
那座骆驼形状的沙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一个个黑色模糊的人影，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密密麻麻，像一片从沙地里长出来的黑色森林。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的缓缓举起了手臂，朝着她的方向，轻轻地招了招手。
那是她昨晚在梦里，或者说不是梦里看到的人。
他们，又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在梦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就那样站在戈壁滩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死死的盯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