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连浩特的夜晚,风很大。
季然站在月台上,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空气中带着北国边境特有的凛冽和沙土的味道。
巨大的探照灯将整个车站照得如同白昼,穿着制服的边检人员和铁路工人来来往往。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了现代工业文明的坚实感。
这种坚实感,让季然心里那点因为诡异规定而滋生的不安,稍稍褪去了一些。
或许,王德发只是在夸大其词。
又或许,那些规定只是历史遗留的产物,早就没了实际意义。
她和其他旅客一起排队,依次通过了边检。
护照上盖下鲜红的出境章,那一刻,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脚下的土地即将不再是熟悉的故土,前方是陌生的国度和未知的旅程。
重新回到车上,已经是将近午夜。
列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车厢里比之前安静了许多,大部分旅客都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显出疲态,各自靠在铺位上闭目养神。
王德发已经睡熟了,鼾声如雷。
那对小情侣也依偎在一起,女孩的头枕在男孩的肩膀上,睡得正香。
整个包厢里,似乎只有季然一个人还睁着眼睛。
她毫无睡意。
一方面是王德发那个故事带来的心理暗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给自己灌下去了大半杯浓茶。
茶叶的苦涩和咖啡因的刺激,让她的神经异常清醒。
她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轻微地一震。
随即,那熟悉的“喀嚓喀嚓”声再次响起,由慢及快。
列车,开动了。
它像一头钢铁巨兽,缓缓驶出灯火通明的车站,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季然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正式踏上了蒙古国的土地。
这里,就是规则生效的地方。
“当列车进入过境区域时,请勿睡眠。”
季然在心里默念着这条规定,她睁大眼睛,强迫自己看着窗外。
外面是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没有灯火,没有村庄,甚至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天空和大地仿佛融为了一体,形成了一片巨大的虚无。
列车就像是行驶在宇宙的缝隙里,孤独而渺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浓茶的效力似乎在逐渐减退,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开始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铅块。
大脑的思维也开始变得迟钝,窗外单调的黑暗和车轮规律的声响,交织成一首威力巨大的催眠曲。
不行!不能睡!
季然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感让她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选了一首节奏感最强的摇滚乐,把音量调到最大。
刺耳的鼓点和嘶吼的唱腔,像一把电钻,粗暴地钻击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在这种噪音的轰炸下,困意暂时被驱散了。
她继续盯着窗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似的微弱光亮。
天快亮了吗?季然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
这个时间,天不可能亮。
那光亮越来越明显,范围也越来越大,将原本漆黑一片的戈壁滩,照出了一片朦朦胧胧的轮廓。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既不像月光,也不像灯光,而是一种惨白色到毫无温度的光。
在这片惨白的光线下,季然看到,窗外的戈壁滩上,出现了一些黑色的影子。
起初,她以为是戈壁上常见的梭梭树或者岩石。
但随着列车驶近,她看清了,那些黑色的影子,是人。
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散乱地站在空旷的戈壁滩上。
他们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尊被遗忘在这里的雕塑。
他们没有脸,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是一个个纯粹由黑暗构成的剪影。
季然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么晚了,在这样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怎么会有人?
她下意识地想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一个念头闪过,让她停住了动作。
“切勿直视窗外。”
虽然那是针对“景色重复”的规定,但此刻,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看得太仔细。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些静立不动的人影,忽然动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然后,朝着列车的方向,轻轻地招了招手。
那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和诡异。
仿佛是一群提线木偶,在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的操控下,做出了这个动作。
他们在招手?是在向我招手吗?
季然耳机里的摇滚乐还在疯狂地嘶吼,但她一个音符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窗外那片惨白的戈壁,和那些不停招手的人影。
一种无法言喻的吸力,似乎从那些人影身上传来,想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去,拖进那片死寂的戈壁。
困意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想要合上,大脑仿佛被灌了铅,拒绝再进行任何思考。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一个声音仿佛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睡着了,就不会害怕了……
睡着了,就可以去他们那里了……
季然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她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肩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了一下。
“同志!醒醒!快醒醒!”一个焦急的女声在她耳边炸响起。
季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表情严肃的脸,正是那个白天提醒她的列车员。
她正弯着腰,一只手还搭在季然的肩膀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和严厉。
“你刚才睡着了?”列车员问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我……”
季然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分不清刚才看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你看见什么了?”
列车员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她盯着季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窗外依旧是那片无边的黑暗,惨白的光,招手的人影,全都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耳机里狂躁的音乐还在继续,证明着她刚才确实在努力对抗着睡意。
是梦吗?还是因为太困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季然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她看了一眼包厢里的其他人,王德发和那对情侣都还在沉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我……我好像做了个梦。”季然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梦见……戈壁滩上,有很多人……在招手。”
她说完这句话,清楚地看到,对面列车员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那种白色,和她刚才在梦里看到的戈壁滩上的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