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消失在云层里，指挥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很多人互相拥抱，有人红了眼眶。林念初站在那里，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大屏幕上火箭飞行的轨迹，那条线在慢慢往上走，穿过大气层，穿过云层，向着太空深处延伸。苏可在旁边激动得不行，抓着林念初的胳膊说成功了成功了。林念初说嗯，成功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可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二十分钟后，星箭分离，卫星进入预定轨道。指挥中心传来消息：卫星状态正常，“银杏”芯片开机正常，信号传输正常。总工程师李总走过来跟林念初握手，说林总，恭喜你，芯片工作很好。林念初说谢谢李总工。李总工说该谢谢你，没有这颗芯片，这颗卫星的算力达不到设计要求。林念初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李总工看着她，说你跟你爸一样，做了事不居功。林念初没有接话。
走出指挥大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发射塔架上，铁架被熏得发黑，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林念初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她不知道那颗卫星现在飞到了哪里，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带着“银杏”芯片，在太空中安静地飞行。她用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发给了傅司年，配文：“小银杏上天了。”傅司年秒回：“我看到了。新闻说发射成功。”林念初说：“不是新闻，是真的上天了。”傅司年说：“我知道。小银杏在幼儿园，我跟老师说让她看直播，老师放了。”林念初说：“她看懂了吗？”傅司年说：“她说妈妈棒。”林念初笑了一下。
回程的飞机上，林念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画面，爸爸带她看星星的那个晚上，她在傅家客厅里看书的那三年，她站在舞台上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她抱着刚出生的小银杏时的眼泪。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有些快有些慢，有些清楚有些模糊。她不想睁开眼睛，因为闭上眼睛就能看得更清楚。
苏可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看电影。她侧头看了看林念初，以为她睡着了，就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林念初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确实睡着了，梦到了爸爸。梦里爸爸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正在黑板前写公式。她走过去，叫了一声爸。爸爸回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熟悉，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爸爸说你来了。她说嗯。爸爸说你做得很好。她说还不够好。爸爸说够了，你已经走得很远了。她哭了，说爸，我想你了。爸爸说我知道。然后爸爸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公式。她没有再叫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很暖，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飞机落地的时候，林念初醒了。舷窗外是海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张铺在地上的星图。她揉了揉眼睛，把毯子叠好，站起来拿行李。苏可说你刚才做梦了？林念初说嗯。苏可说梦到什么了？林念初说我爸。苏可没有再问。
傅司年在到达口等着，怀里抱着小银杏。小银杏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是她自己做的，纸上面画了一颗星星，歪歪扭扭的。林念初走出来，小银杏挣脱爸爸的怀抱，跑过去扑进妈妈怀里，说妈妈，我画了星星。小银杏把旗子递给林念初，林念初接过来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说你画的真好。小银杏说这是妈妈芯片变的星星。林念初说对，妈妈芯片变的星星。小银杏说那我要每天都看星星。
回家的车上，小银杏坐在安全座椅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说今天在幼儿园，老师放了火箭飞天的视频，小朋友们都看了，朵朵说好漂亮，她说那是妈妈的芯片。老师说她妈妈很厉害。小银杏说她妈妈当然厉害。林念初听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银杏，她正在啃饼干，吃得满嘴碎屑。
那天晚上，小银杏睡着之后，林念初坐在阳台上。傅司年端了两杯热牛奶出来，递给她一杯。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暖暖的。他说你今天在飞机上哭了？林念初说没有。傅司年说苏可说的。林念初说她看错了。傅司年没有追问。他坐在她旁边，搂着她。两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天的星星不少，有的亮有的暗。她认出了北极星，那颗一直亮着的，不会动。旁边多了一颗新的，不知道是哪颗卫星反射着太阳光，亮亮的，在慢慢地移动。
“看到那颗了吗？”林念初指了一下。“在动的那颗？”“嗯。可能是我们的。”“可能是。”“也可能是别人的。”“但有一颗是我们的。”
傅司年把她搂紧了一点。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很轻，带着楼下花园里桂花的味道。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那颗移动的星星慢慢地滑过天空，从东边滑到西边，消失在夜色里。但它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绕着地球转，一圈又一圈。哪天晚上天气好，就能再看到它。小银杏会指着它说，那是我的芯片。林念初会说是的，那是你的芯片。它会一直在那里，不会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