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的信息素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失控的。
那天阴沉沉的,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暗青色,院子里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看不真切。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不好的事情。麻雀们早早地躲进了窝里,不再叽叽喳喳地叫,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辞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资治通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他已经读到卷三十八了,讲的是东汉光武帝时期的事情。他读得很慢,不是看不懂,而是注意力一直在飘。飘到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飘到书桌上那枝白梅花上,飘到梳妆台抽屉里那盒特制抑制贴上——那盒抑制贴他已经用了五片了,每一片都贴得很服帖,不刺不疼,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他的腺体。
他读了半页书,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是身体上的不对劲,而是空气中的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弥漫,淡淡的,甜甜的,像是栀子花的香味,又像是茉莉花的香味,甜得发腻,浓得化不开。他放下书,抬起头,四处看了看——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门窗都关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那甜腻的香味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而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是他的信息素。
沈辞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后颈的腺体——滚烫的,烫得像是有人在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抑制贴还在,他能感觉到那片小小的、薄薄的贴片贴在他的腺体上,凉丝丝的,可那股凉意正在被热浪一点一点地吞噬,像是在冬天里往火炉里扔冰块,冰化了,火还在烧,而且越烧越旺。
不该这样的。他的发情期还没到,还有十几天。陆沉的标记应该能压制住他的发情期,应该能让他的信息素变得稳定,应该能让他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失控。可标记为什么没有用?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还是陆沉的标记出了问题,还是他们之间的契合度不够高?
沈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信息素正在失控,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拉不住。甜腻的、浓烈的、属于Omega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涌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从书房的门缝里飘出去,从窗户的缝隙里飘出去,飘到回廊上,飘到偏厅里,飘到花园里,飘到每一个路过的下人鼻子里。
沈辞站起来,想要去关门。他的手刚碰到门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压低了嗓门的、带着惊恐和好奇的、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忍不住要说的声音。
“……这是什么味道?好甜……”
“……是Omega的信息素……谁的?……”
“……还能是谁?小少爷的呗……”
“……不是说他已经被人标记了吗?怎么信息素还这么浓……”
“……标记有什么用?素质差就是素质差,一辈子都改不了……”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他还能把我们都赶出去不成?一个连发情期都控制不好的Omega,有什么资格当沈家的小少爷……”
那些话像是一把一把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沈辞的心上。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怕那些闲言碎语,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怕那些会在背后议论纷纷的嘴巴。他不是不怕,他一直在怕,从穿进这本书的第一天起就在怕。怕陆沉,怕原著,怕自己会重蹈原主沈辞的覆辙。他以为自己不怕了,以为有了陆沉的标记,有了陆沉的爱,有了陆沉在身边,他就可以什么都不怕了。可他错了,他还是在怕,怕得要死。
信息素越来越浓了。甜腻的、浓烈的、像是有人在书房里打翻了一整瓶香水的味道,从门缝里、从窗缝里、从每一条缝隙里涌出去,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沈辞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骂。他听见翠屏的声音——“都散开!都散开!别围在这里!去叫陆沉!快去叫陆沉!”他听见李妈的声音——“叫陆沉有什么用?他一个Beta能干什么?去叫老爷!去请大夫!”他听见张叔的声音——“这味道太大了,整条街都能闻到了,沈家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沈辞把脸埋得更深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不敢松手,因为一松手他就会哭出来,一哭出来就会被人听见,一被人听见就会更丢脸,更丢脸就会更被人瞧不起,更被人瞧不起就会更想死。他不想死。他想活着,想和陆沉一起活着,想和陆沉一起看梅花开、梅花落,想和陆沉一起在月光下散步、在晨光中醒来,想和陆沉一起变老、一起白头。可他现在连活着都变得那么难,那么累,那么让人想要放弃。
门被推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棉布长袍,头发束得很高,用一根深青色的布带扎在头顶,露出整张清俊的脸和修长的脖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有心疼,有自责,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快步走进来,蹲下来,把沈辞从地上扶起来。沈辞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没有一丝力气,全靠陆沉的手臂支撑着才没有再次滑落到地上。
陆沉把他扶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沈辞的脸红得不正常,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发烧的那种红——红得发紫,紫得发暗,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他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浅浅的血印,是他自己咬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目光无法聚焦,像是在看陆沉,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少爷,”陆沉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像是冬天里的树叶,被风吹得瑟瑟发抖,“您别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沈辞摇了摇头。他想说“我不怕”,想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想说“你在这里我就不怕了”。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还是怕。他怕那些闲言碎语会传到父亲的耳朵里,怕父亲会责怪陆沉,怕陆沉会被赶出沈家。他怕自己会变成陆沉的累赘,变成他的绊脚石,变成他的软肋。他怕自己会成为原著里那个最终被一刀封喉的沈辞,不是死在陆沉的刀下,而是死在自己的软弱和恐惧里。
“陆沉,”沈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的信息素……控制不住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把沈辞后颈上的抑制贴揭了下来。抑制贴已经用了大半天了,粘性减弱了很多,揭下来的时候没有拉扯皮肤,只是轻轻地、无声地从皮肤上脱落了。抑制贴揭开的瞬间,沈辞的信息素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那种甜腻的、带着花香的、属于Omega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浓烈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香水。栀子花和茉莉花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甜得发腻,浓得化不开,充斥了整个书房。
陆沉的信息素也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淡香,而是浓郁的、铺天盖地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一样浓烈的味道。雪松的清冽,冷杉的深沉,那种凛冽的、像是雪山上的风一样的味道——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陆沉的、让人心跳加速、腺体发烫、浑身发软的信息素。两种信息素在空气中相遇、碰撞、交融,像是在跳一支只有两个人才能跳的舞,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缠缠绵绵,难舍难分。
沈辞的信息素在陆沉的信息素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来。不是完全平息,而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波浪,但不再汹涌,不再咆哮,不再想要把一切都淹没。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了下来,从刚才的砰砰乱跳变成了有节奏的、舒缓的跳动。他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不再急促,不再紊乱,而是和陆沉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曲子。
门外的脚步声还在,说话声还在,那些闲言碎语还在。可沈辞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有陆沉的心跳,只有陆沉的呼吸,只有陆沉的声音。他的鼻子里只有陆沉的信息素,只有雪松的清冽,只有冷杉的深沉,只有那种凛冽的、像是雪山上的风一样的味道。他的眼睛里只有陆沉的脸,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自责,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没事了,我来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陆沉。”沈辞喊了一声。声音还是沙哑的,还是轻的,可这次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不讲道理的、像是孩子对妈妈说“我没事了”一样的依赖。
“嗯。”陆沉应了一声。声音也是沙哑的,也是轻的,可这次也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不讲道理的、像是“我在,我一直都在”的笃定。
沈辞靠进陆沉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陆沉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安静,很放松,像是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阴沉的,乌云还是没有散,太阳还是没有出来。可沈辞觉得,有什么东西亮了。不是灯,不是月亮,不是星星,而是他心里的那盏灯。那盏灯曾经灭过,在那些闲言碎语中灭过,在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中灭过,在那些会在背后议论纷纷的嘴巴中灭过。可现在它又亮了,不是因为陆沉的信息素,不是因为陆沉的标记,而是因为陆沉这个人,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陆沉。”沈辞闷闷地喊了一声,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嗯。”陆沉应了一声。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清润,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气中微微震动,传进沈辞的耳朵里,传进他的心里,传进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我的信息素,是不是很难闻?”
陆沉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看着沈辞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心疼,像是自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您怎么会这么想”。
“不难闻。”陆沉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真理,“很好闻。比什么都好闻。”
沈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冷的,是热的。不是怕的,是感动的。那种感动不是“他对我真好”的感动,而是“他连我的信息素都觉得好闻”的感动。那种感动像是一团火,在他胸口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少爷,”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您知道吗?您的信息素,是我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比梅花好闻,比桂花好闻,比世界上所有的花都好闻。因为那是您的味道。是沈辞的味道。是我等了十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闻到的味道。”
沈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在陆沉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他哭自己的信息素为什么这么容易失控,哭自己为什么这么脆弱,哭自己为什么连一个Omega最基本的本能都控制不住。他哭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是一个连累了陆沉的负担。
陆沉抱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松开。他的手放在沈辞的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又像是在说“别哭了,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的质感隔着衣服贴在沈辞的皮肤上,痒痒的,酥酥的,让沈辞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主人抚摸的猫,舒服得想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窗外的风雨渐渐小了,雨声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沥沥,从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乌云散开了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是一块被撕碎的金色绸缎。鸟儿从窝里飞出来,站在湿漉漉的枝头,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像是在庆祝雨过天晴。远处的天边挂着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座架在天空中的桥。
沈辞靠在陆沉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信息素,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有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坏事,是好事。是那种让人害怕又期待、让人心慌又心安、让人想逃又想留下来的好事。他不想逃了。他想留下来。留在陆沉身边,留在这个有月光、有梅花、有布带、有蝴蝶结、有深夜的脚步声、有那盒特制抑制贴、有红梅灯笼、有易感期、有标记、有牙印、有闲言碎语、有信息素失控的世界里。留在他的身边。
“陆沉。”沈辞喊了一声。
“嗯。”陆沉应了一声。
“以后,我的信息素要是再失控,你就用你的信息素压住它。压不住就用标记。标记不够就……”沈辞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就咬我。”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沈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海啸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波涛万丈。那里面有心疼,有自责,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沈辞知道。他在对一个Alpha说——你可以咬我,可以在我的脖子上留下牙印,可以在我的身上留下痕迹,可以在我的心里留下你的名字。因为你是我的Alpha。我是你的Omega。你给我的,什么都好。
“好。”陆沉说。只有一个字,可那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有释然,有欣慰,有欢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我等到了,终于等到了”的庆幸。
沈辞笑了。他踮起脚尖,在陆沉的嘴角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然后又飞走了。可这一次,陆沉没有让它飞走。他伸出手,扣住沈辞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嘴唇贴着沈辞的嘴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微微的湿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那是眼泪的味道,是沈辞的眼泪,也是他的眼泪,是两个人流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流的眼泪。
窗外的彩虹越来越亮,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座架在天空中的桥。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你挤我,我挤你,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溅起一小蓬灰尘。远处的炊烟升了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轻轻飘荡,像是一条条灰色的丝带,在天空中慢慢散开。沈辞靠在陆沉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信息素,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有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坏事,是好事。是那种让人害怕又期待、让人心慌又心安、让人想逃又想留下来的好事。他不想逃了。他想留下来。留在陆沉身边,留在这个有月光、有梅花、有布带、有蝴蝶结、有深夜的脚步声、有那盒特制抑制贴、有红梅灯笼、有易感期、有标记、有牙印、有闲言碎语、有信息素失控的世界里。留在他的身边。
“陆沉。”沈辞闷闷地喊了一声,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嗯。”陆沉应了一声。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清润,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气中微微震动,传进沈辞的耳朵里,传进他的心里,传进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不许推开我。不许为了我好而离开我。”
陆沉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看着沈辞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心疼,像是自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好,我不离开您,不推开您,不为了您好而离开您”。
“好。”陆沉说。只有一个字,可那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有释然,有欣慰,有欢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我等到了,终于等到了”的庆幸。
沈辞笑了。他把脸埋进陆沉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信息素,慢慢地、轻轻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沉入了一片温暖的、安心的、有陆沉存在的黑暗里。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陆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几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有关心,有心疼,有欢喜,有无奈,有压抑了很久终于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浓烈得近乎疯狂的情感。
“晚安。我的Omega。我的命。我的全部。”
沈辞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