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沈临渊是在一个下雪的夜晚问出那个问题的。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要把整个世界埋掉的暴雪,而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纸屑从云层的裂缝里飘落下来的雪。雪花很小,小到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留下一滴冰凉的、透明的、像眼泪一样的水渍。沈渡洲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细碎的白色颗粒在路灯的光里旋转、飘落、堆积在树梢和车顶上,把整个城市涂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像糖霜一样的白。
沈临渊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递给他。杯子是白色的,陶瓷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摸起来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掌。沈渡洲接过来,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细细的河流。
“好看吗?”沈临渊问。他站在沈渡洲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雪。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贴着他的脖子,勾勒出颈部流畅的线条和喉结的轮廓。毛衣的质地看起来很软,很厚,把沈临渊原本就宽阔的肩膀衬得更宽了,像一个移动的、温暖的、不会倒塌的墙壁。他的头发比白天长了一点——不是真的长了,而是在家里放下来、没有用发胶固定的时候,会显得比平时蓬松、柔软、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沈渡洲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他用舌尖舔掉了。“你小时候见过雪吗?”他问。
沈临渊想了想。“见过。”
“多大?”
“十几岁。在国外,那年雪很大,大到学校停课。”
沈渡洲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临渊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渡洲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海里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是滔天的波浪。
“哥。”沈渡洲叫他。
“嗯。”
“你以前生活的城市,也下雪吗?”
沈临渊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哒。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发出的声音。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又看了一眼沈渡洲,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淡,但沈渡洲看到了。“下。”他说,“但没这里的好看。”
沈渡洲不知道为什么沈临渊要说“没这里的好看”。雪不就是雪吗?白色的,冰凉的,从天上落下来的,在哪里都一样。但他没有问。他只是又喝了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回沈临渊手里,然后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高领毛衣的质地贴着他的脸颊,柔软的,温暖的,带着沈临渊身上木质香和一点点牛奶的、淡淡的甜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个味道存进了脑海里,和那些晨光里的煎蛋、深夜里的晚安吻、地下车库里的惩罚、生日宴会上的戒指放在一起。
沈临渊的手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从发梢滑到发根,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在抚弄一只蜷缩在膝头的猫。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的灯还亮着。牛奶的热气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升腾、消散、升腾、再消散,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温柔的循环。
“渡洲。”沈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如果有一天——”
他停了一下。沈渡洲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沈临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云层遮住太阳一样的、从明亮到阴沉的渐变。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也许是口水,也许是没说完的话,也许是一个他藏了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什么?”沈渡洲问。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久到路灯的光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久到沈渡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在沈渡洲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一下,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颧骨。
“没什么。”他说。然后他低下头,在沈渡洲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该睡觉了。”
沈渡洲站在原地,看着沈临渊转身走进走廊的背影。黑色的高领毛衣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暗,像一道正在移动的、会消失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还没说完”,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因为他在沈临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害怕。不是那种“怕黑”“怕高”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不敢再看第二眼的害怕。
那晚,沈渡洲失眠了。
他躺在沈临渊的怀里,听着沈临渊均匀的、绵长的呼吸,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天花板那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细细的、银白色的光。他在想沈临渊没说完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什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留在这里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更好的人?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那个秘密?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临渊。黑暗中,沈临渊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温柔的轮廓。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消失。沈渡洲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触上了那道竖纹。沈临渊没有醒,但他的眉头在那个触碰下微微舒展开了一点。
沈渡洲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脏上。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敲门,敲他那扇关着的、不想让任何人进来的门。他在想那个问题,想沈临渊没说完的那句话,想沈临渊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悬崖一样的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在黑暗中握住了沈临渊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他觉得如果松开手,沈临渊就会被风吹走。
第二天早上,沈临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煎蛋、粥、酱菜、油条,水杯放在右上角,杯柄朝右。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灰色领带,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表情是那种中性的、真空的、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空白。他坐在餐桌对面,喝着黑咖啡,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点。
沈渡洲坐在他对面,喝着粥,偷看他。
“哥。”他开口。
“嗯。”
“你昨晚想说什么?”
沈临渊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长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沈渡洲。晨光从厨房的窗户里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黑色的光。
“如果有一天,”他说,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你会怎么办?”
沈渡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沈临渊,看着那双深黑色的、永远看不透的、像深渊一样的眼睛,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什么叫‘不是你想象中的人’?”他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人前穿上了铠甲、但铠甲下面在流血的笑。“没什么,”他说,“随便问问。”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走过玄关,换了鞋,打开门。走出去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沈渡洲一眼。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洲从未见过的、像即将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时的、绝望的光。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的,平稳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沈渡洲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把他领口的温莎结松了松。领带松开了一点,衬衫领口敞开了一点,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被领口遮住的皮肤。沈临渊的喉结在领口上下滚动了一下。
“咖喱。”沈渡洲说。
“好。”
门关上了。沈渡洲站在玄关,听着沈临渊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大腿、臀部、手掌渗进身体里,和身体内部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冰与火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燃烧。他在想沈临渊的那个问题——“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你会怎么办?”
什么叫“不是你想象中的人”?沈临渊是什么样的人?沈临渊是会在凌晨两点走进他房间给他盖被子的人,是会把他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每天看的人,是会在下雪的夜晚给他热牛奶、问他“好看吗”的人。这是沈临渊。他想象的沈临渊,和他认识的沈临渊,是同一个人。没有区别。不可能有区别。
但他知道,沈临渊说的不是这个。沈临渊说的“不是你想象中的人”,是在说另一个版本的沈临渊——那个他还没有见过的、被藏在储物间的旧相册里的、被锁在办公桌抽屉里的、被压在“我的光”那三个字下面的沈临渊。那个沈临渊认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沈临渊曾经对那个人笑过,笑得眼睛里有星星,那个沈临渊在照片背面写下过“我的光”三个字,然后把它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他以为沈渡洲永远不会找到的地方。
沈渡洲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储物间门口。门关着,把手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冷冷的光。他伸出手,手指触上了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像一个小小的警告。他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他在想:门后面有什么?那本旧相册还在吗?沈临渊把它拿走了吗?那张照片,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和沈临渊是什么关系?他——还活着吗?
他把手收了回来。
他没有开门。
不是不好奇——他好奇得要死。是不敢。不敢看到门后面那些可能会改变一切的东西,不敢知道沈临渊藏起来的那个秘密,不敢面对看完之后那个可能会崩溃的、可能会多想的、可能会在沈临渊回来之后装不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的自己。他转身走回了卧室,换了衣服,背起书包,走出了门。
走廊的灯亮着。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数字一个一个地跳——7,5,3,1。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要问。不要问沈临渊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不要问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不要问沈临渊在害怕什么。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怕沈临渊疼。那个问题,那个“如果有一天”,是沈临渊在疼。不是身体疼,是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扎在一个很隐秘的、他藏了很久的、以为没人会碰到的位置。沈渡洲不想做那个让沈临渊更疼的人。
地铁上,他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灯带像流星一样从眼前划过。他在想沈临渊,想他早上离开时的眼神,想他说的“晚上想吃什么”,想他说的“好”。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我会回来”,有“我会陪你”,有“我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直到你真的发现了那个秘密的那一天”。
沈渡洲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别过去,对着车门,让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着自己。玻璃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有昨晚被咬破的、结了痂的伤口。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还没从硝烟里回过神的、疲惫的士兵。
到站了。他走出地铁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干燥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像刀片一样的气息。他在校门口遇到了林屿——林屿今天穿了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团移动的、燃烧的火。
“你眼睛怎么了?”林屿走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没怎么。”
“哭了?”
“没有。”
“你骗鬼呢。”林屿伸出手,手指在他下眼睑上蹭了一下,“这是眼泪,还是干的,刚哭完没多久。”
沈渡洲把他的手拨开。“说了没有。”
林屿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了沈渡洲的脖子上。围巾是深蓝色的,羊绒的,带着林屿身上那股甜得发腻的花果香。“你不想说就不说,”林屿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但你记住,我随时在。”
沈渡洲看着林屿——亮橙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围巾围在他自己的脖子上,灰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片被霜打过的、银白色的草地。他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好看得张扬,好看得耀眼,好看得像一团火。此刻这团火正站在他面前,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跟他说“我随时在”。沈渡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操,”林屿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我没带纸巾。”
沈渡洲用袖子擦掉了眼泪。“走吧,要迟到了。”
他们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有人背着书包跑,有人端着咖啡慢悠悠地走,有人靠在墙上刷手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咖啡的苦,面包的甜,香水的浓,汗水的淡,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大学教学楼里才有的、独特的气味。沈渡洲走在林屿旁边,围巾上林屿的味道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甜的,腻的,像一团棉花糖,像一口太甜的蛋糕。
他在想:如果林屿知道了他的秘密——知道了沈临渊不是“哥哥”而是“爱人”,知道了沈渡洲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不是“哥哥送的礼物”而是“爱人给的承诺”——林屿还会对他笑吗?还会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吗?还会说“我随时在”吗?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把围巾裹得更紧了,跟着林屿走进了教室。
一天的课结束后,沈渡洲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咖啡店,直接回了家。地铁上,他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下课了,在回来的路上。沈临渊回复了一个“嗯”。他看着那个“嗯”字,想了很久,又打了一行字:哥,早上你说的那个问题——沈临渊那边停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最后发来一条消息:嗯?沈渡洲看着那个“嗯”字和问号,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了,发了两个字:没事。
走出站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傍晚很短,短到像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地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槐树,走过那个笑着跟他打招呼的保安大叔,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按钮。
数字一个一个地跳——B1,1,3,5,7。他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像一个欢迎的信号。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沈临渊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空气里有咖喱的味道——不是那种在锅里炖着的、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一种更淡的、更内敛的、像被时间慢慢熬进了墙壁和家具里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他换了鞋,走过走廊,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咖喱,盖子盖着,锅沿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掀开盖子,咖喱的香味扑面而来,浓郁的金黄色汤汁里有土豆、胡萝卜、鸡肉,土豆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能戳出一个洞;胡萝卜还保留着一点脆度,咬起来有咯吱咯吱的声响;鸡肉被咖喱汁浸透了,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
沈临渊站在厨房的窗边,背对着他。夕阳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像火焰一样的光。他的白衬衫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青色的血管和精瘦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水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像一小杯被稀释了的、流动的火焰。
沈渡洲放下书包,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眼睛闭上。沈临渊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放松了。他放下水杯,手覆上了沈渡洲环在他腰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回来了?”沈临渊问。
“嗯。”
“饿了?”
“饿了。”
咖喱盛在白色的盘子里,金黄色的,配着白色的米饭,旁边有一碟腌萝卜和一碗味增汤。沈临渊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看着他吃。沈渡洲舀了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咖喱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浓郁的,咸香的,带着一点点辣和一点点甜。土豆的绵密、胡萝卜的爽脆、鸡肉的嫩滑、米饭的软糯,所有的口感和味道同时在嘴里绽放,像一场小型的、味觉的烟花秀。
“好吃吗?”沈临渊问。
沈渡洲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吃东西的仓鼠。他把饭咽下去,喝了一口味增汤,说:“好吃。你做的最好吃了。”
沈临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光点。沈渡洲坐在餐桌前,对面是沈临渊,面前是咖喱饭和味增汤,他想不出比这更完美的事了。
吃完饭后,沈渡洲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沈临渊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他平时看的那种厚得像砖头的、全是图表和数字的书,而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有些泛黄的、像被翻过很多次的小说。沈渡洲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翻书。
“看什么?”沈渡洲问。
“小说。”
“什么小说?”
沈临渊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斯普特尼克恋人》,村上春树。封面上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和一颗正在坠落的、银白色的、像泪珠一样的卫星。沈渡洲没有看过这本小说,但他听说过——讲的是一对恋人,其中一个消失了,另一个在寻找她的过程中发现了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沈临渊会看这本书,也不知道沈临渊看这本书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临渊翻到了某一页,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页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渡洲以为他要翻页了,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一页,眼睛里的光从明亮变成了暗淡,从暗淡变成了一种沈渡洲看不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闷的颜色。
“哥。”沈渡洲叫他。
“嗯。”
“你在看什么?”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沈渡洲。客厅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楚。沈渡洲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黑色的光。
“渡洲。”他说。
“嗯。”
“你相信替身吗?”
沈渡洲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沈临渊,看着那双深黑色的、永远看不透的、像深渊一样的眼睛。替身——这个词像一把刀,从他没防备的地方捅进来,不深,但很准,准到他能感觉到刀刃碰到了他的心脏、在心脏的表面划出了一道细细的、正在渗血的口子。“替身”是什么意思?是“代替一个人”的意思。是“你不是你,你是另一个人”的意思。是“我爱的不是你,我爱的是你像的那个人”的意思。
沈渡洲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要轻,要像一片在秋风中颤抖的、随时会被吹落的叶子。“什么意思?”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客厅的灯管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久到窗外的一盏灯熄了又亮,久到沈渡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沈临渊伸出手,手指在沈渡洲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一下,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颧骨。
“随便问问。”他说。
又是“随便问问”。不是“随便聊聊”,不是“随便说说”,是“随便问问”。“问”是问问题,“问问”是问了很多次。沈临渊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他问过——在下雪的夜晚,在失眠的凌晨,在那些沈渡洲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的时候,他一直在问。不是问沈渡洲,是问自己。他一直在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沈渡洲发现了,他会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沈渡洲知道了自己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会怎么办?
沈渡洲握住了沈临渊的手。他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脸颊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指穿过沈临渊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沈临渊的手比他大,比他凉,比他的硬——那些薄茧是常年写字留下的,那些骨节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些青筋是常年操劳留下的。
“哥。”他说。
“嗯。”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沈临渊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在起飞前最后的振翅。他的手指在沈渡洲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像在抓住什么——也许是沈渡洲的手,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一根看不见的、快要断掉的绳子。
“你也不是。”沈临渊说。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永远看不透的、像深渊一样的眼睛。他想说“你也不是”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像一本书,像一座山,像一个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一个答案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个答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把沈临渊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不是傍晚那种细碎的、像纸屑一样的雪,而是一种更密、更急、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的雪。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飞舞着、下落着,落在车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每一个没有被遮住的、裸露的、正在等待被覆盖的角落里。
沈渡洲靠在沈临渊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那些铺天盖地的、白色的、正在把城市变成另一个世界的雪。他在想沈临渊说的“替身”,在想沈临渊说的“你也不是”。他在想那张照片,想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想沈临渊写在照片背面的“我的光”三个字。他在想: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和沈临渊是什么关系?那个人现在是死是活?如果他活着,他在哪里?如果他死了,他是怎么死的?沈临渊在害怕什么?那个“替身”——谁是替身?谁是谁的替身?
他不敢问。不敢问是因为怕答案——不是怕答案本身,是怕答案会改变他看到沈临渊的方式,怕答案会让“S&L,forever”变成一句谎话,怕答案会让那枚戒指变得比一张照片还轻。他怕他知道之后,就再也回不到这个坐在沙发上、靠在沈临渊肩膀上、看着窗外下雪的夜晚了。
“哥。”他闷在沈临渊的肩膀上叫了一声。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沈渡洲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沈临渊的脸。灯光下,沈临渊的脸很柔和,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露出了底下温润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质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再是那种复杂的、像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的光,而是一种更单纯的、更干净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世界时的光。
“你是我的。”沈渡洲说。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你是我的”。“你”是沈临渊,“我的”是他的。他的哥哥,他的爱人,他的一生。他是他的。不是任何人的,不是任何照片的,不是任何过去的。是他的。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城市的喧嚣被白色的沉默覆盖了,久到客厅的灯光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颗小小的、燃烧着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像冰面下暖流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他伸出手,把沈渡洲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渡洲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快的,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节拍器一样的节奏,而是一种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节奏。
窗外的雪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白色的帷幕后面变得模糊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暖黄色的、像棉花糖一样的光。沈渡洲在沈临渊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问出那个问题。也许有一天,沈临渊会告诉他那个秘密。但不是今天。今天雪很好,咖喱很好,沈临渊的怀抱着很好。
他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
(第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凌晨三点,沈渡洲从梦中惊醒,发现沈临渊不在身边。他走出卧室,看到沈临渊站在落地窗前,一个人,背影在城市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孤独。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然后被沈临渊按在玻璃上,吻得喘不过气。那是他最疯狂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