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同居生活是从那个十二月真正开始的。
不是之前不住在一起——之前也住在一起,但那更像是“借住”,是沈渡洲住进了沈临渊的房子,像一只被暂时收留的、随时可能被送走的小猫。而现在,那个房子变成了家。区别很微妙,但沈渡洲能感觉到——就像一杯水从凉变成温,温度只差了几度,但喝下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早晨七点,闹钟响了。
沈渡洲伸手去摸手机,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掌。沈临渊的手比他早一步按掉了闹钟,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覆上了他的眼睛。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温热的,干燥的,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微粗糙的质感。他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揉着,画着很小的、很圆的圈。办公室走廊阳台车厢——每一个地方都是一样的。因为沈临渊在。
“再睡五分钟。”沈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沈渡洲闭着眼睛,把脸往沈临渊的胸口蹭了蹭,像一只被抚摸的猫。他的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翘在头顶,像一根一根的、竖起来的天线。他的嘴唇上还挂着昨晚的、干涸的唾液,舌尖舔上去的时候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沈临渊的,是昨晚睡前那个吻留下的。
五分钟变成了十五分钟。
沈渡洲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身体压过的凹痕,还残留着体温。他把手伸过去,掌心贴着那个凹痕,温热的,像沈临渊刚刚离开、还没有走远。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和抽油烟机嗡嗡运转的声音。空气里有鸡蛋和葱花的气味,混着一点点酱油的咸香和油的焦香,从厨房里飘过来,穿过走廊,飘进卧室,飘到他的鼻子里。
他赤着脚走出卧室。地板是实木的,脚感温润,在冬天的早晨有一点凉,凉意从脚底渗上来,让他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清醒了一点。他走过走廊,走过客厅,站在厨房门口。
沈临渊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棉质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拖鞋。T恤很薄,在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的沟壑。他的手在翻炒什么,动作不急不慢,从容得像在做一件不重要但很享受的事情。晨光从厨房的窗户里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沈渡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跌宕起伏的、不是需要写在小说里的,而是这种平凡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早晨在厨房里给你煎蛋的人,晚上在沙发上等你回家的人,深夜在黑暗中握着你手的人。这些瞬间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像一声叹息,像一个在梦里说出的词。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叠在一起,变得越来越重,重到压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又疼又暖。
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沈临渊。手臂环着沈临渊的腰,脸贴在沈临渊的后背上,眼睛闭上。沈临渊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放松了,一只手继续翻炒锅里的鸡蛋,另一只手覆上了沈渡洲环在他腰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醒了?”沈临渊问。
“嗯。”
“刷牙了吗?”
“没有。”
沈临渊关掉火,把锅里的鸡蛋盛到碟子里。鸡蛋煎得刚刚好,边缘焦脆,蛋黄溏心,在白色的碟子里像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太阳。他把碟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把沈渡洲从身后拉到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去刷牙。”他说。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沈渡洲“哦”了一声,转身走向浴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临渊正在把煎蛋从碟子里夹到餐桌上,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很浅的弧度,像一幅被画在纸上的、快要被橡皮擦掉的、温柔的素描。
浴室里,沈渡洲站在镜子前,挤牙膏。他的牙刷是蓝色的,沈临渊的是黑色的,两个牙刷并排插在同一个杯子里,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不同颜色的植物。他把牙膏挤在刷毛上,白色的膏体在蓝色的刷毛上像一小片凝固的雪。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嘴角有干掉的唾液痕迹,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遍,露出大半个锁骨和昨晚沈临渊留下的、暗红色的吻痕。
他笑了一下。牙膏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洗手台上,白色的,细密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他打开水龙头冲掉了,然后低头漱口,水从嘴里涌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只在喝水的小动物。
他回到餐桌前的时候,沈临渊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煎蛋、粥、酱菜、油条,还有一杯温水。每天都是这些东西,每天的摆法都一样——粥在左边,蛋在右边,酱菜在上边,油条在下边,水杯放在右上角,杯柄朝右。沈渡洲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咸的,脆的,嚼起来嘎吱嘎吱的,像踩在冬天的雪地上。
沈临渊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黑的,不加糖不加奶,苦味从杯口飘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和粥的热气、煎蛋的油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沈渡洲说不出来的、但每天早上都会闻到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今天几点回来?”沈临渊问。
“下午没课,四点就能回来。”
“晚上想吃什么?”
沈渡洲想了想。“红烧肉。”
“好。”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里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雕刻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想:这个人昨天晚上在地下车库里掐着他的脖子,咬破了他的嘴唇,说“你是我的”。而现在,这个人在晨光里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红烧肉”,这个人说“好”。同一个人的同一双手,前一晚掐着他的脖子,后一晚给他做红烧肉。他想不出比这更矛盾、更不合理、更让人心动的爱了。
他喝完粥,吃掉煎蛋,把酱菜和油条也吃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碗和碟子收进厨房,放进洗碗机里。沈临渊还坐在餐桌前,咖啡喝了一半,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什么——大概是工作消息,早上就来了,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
沈渡洲走过去,弯下腰,在他眉心那道竖纹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像蝴蝶振翅。沈临渊的眉头在那个吻落下的瞬间舒展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我走了。”沈渡洲说。
“嗯。路上小心。”
沈渡洲走到玄关,换了鞋,背起书包,打开门。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到沈临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隔着门板,他听不太清,但他知道沈临渊说的是什么。因为每天早上,在他关上门之后,沈临渊都会说同一句话。
“早点回来。”
不是“注意安全”,不是“路上小心”。是“早点回来”。
沈渡洲站在门外,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身走了。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指向电梯的、黑色的箭头。他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上来的时候,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听到了。沈临渊回了一个句号。沈渡洲看着那个句号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地铁上,他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灯带像流星一样从眼前划过。他在想中午吃什么,在想论文的结论部分该怎么写,在想陈屿白今天会不会来找他说话——他有点怕见到陈屿白,不是怕别的,是怕自己会想起沈临渊咬破他嘴唇的那个瞬间,怕自己会在陈屿白面前脸红。
到站了。他走出地铁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下午的课在三点五十结束。沈渡洲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冬天的太阳落得早,才四点钟就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美的渐变,从金色到橘红到粉紫,像一幅被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的水彩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求救的手。地上铺满了落叶,褐色的,卷曲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像饼干碎裂一样的声响。
他走在回地铁站的路上,经过那家叫“慢下来”的咖啡店。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陈屿白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银框眼镜反着屏幕的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他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高领毛衣贴着脖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暖金色。
沈渡洲没有进去。他加快了脚步,走过了那扇玻璃窗。
地铁上,他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下课了,在回来的路上。沈临渊的回复很快:嗯。一个字,但沈渡洲能从这一个字里读出很多——沈临渊在忙,但“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是“我在等你”。
他走出站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傍晚很短,短到像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地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槐树,走过那个笑着跟他打招呼的保安大叔,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按钮。数字一个一个地跳——B1,1,3,5,7。电梯门开了,他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像一个欢迎的信号。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沈临渊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空气里有红烧肉的味道——不是那种在锅里炖着的、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一种更淡的、更内敛的、像被时间慢慢熬进了墙壁和家具里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他换了鞋,走过走廊,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红烧肉,盖子盖着,锅沿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掀开盖子,肉香扑面而来,浓油赤酱,五花肉炖得酥烂,肥肉的部分在灯光下像透明的琥珀,瘦肉的部分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分开。旁边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和一锅冬瓜排骨汤。沈临渊不在厨房。他走出厨房,走到客厅。客厅的灯开着,但没有人。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一道缝,光线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的梯形。
他推开门。
沈临渊坐在钢琴前。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琴声在书房里流淌着,缓慢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轻声地说话。沈渡洲听出了这首曲子——德彪西的《月光》,他听沈临渊弹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听都觉得不一样。有时候觉得它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有时候觉得它像秋天的最后一片落叶,有时候觉得它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想起了另一个人。
沈渡洲靠在门框上,听着,没有出声。沈临渊知道他来了——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没有停,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我在,你也在”。沈渡洲就这样站着,听着这首曲子,看着沈临渊的背影——白色的衬衫在书房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肩膀的线条像被刀削过一样利落,腰却很窄,从肩膀到腰的过渡像一个倒三角形。他的手在琴键上移动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按下一个键,琴弦就会振动,振动通过琴身传到空气,通过空气传到沈渡洲的耳朵里,再通过耳朵传到他的心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沈临渊的手指在琴键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来。他转过头,看着沈渡洲。书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黑,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色卵石。
“回来了?”他问。
“嗯。”沈渡洲说,“红烧肉好了?”
沈临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了耳后。“好了。”他说。
沈渡洲看着他,伸出手,手指触上了沈临渊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比早上深了一点,像一道被刻进石头里的裂缝。“你今天累不累?”他问。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两秒。“看到你就不累了。”
沈渡洲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沈临渊从书房拉出来,拉到餐桌前,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去厨房盛饭、端菜。他把红烧肉、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一样一样地端到桌上,把两碗白米饭放在两个人面前,然后把筷子递给沈临渊。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锅还在冒热气的汤和两碟菜。沈渡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甜的,咸的,肥而不腻,瘦肉酥烂,在嘴里化开,像一小块一小块的、固体的幸福。他又夹了一块,放进沈临渊的碗里。沈临渊看着碗里的那块肉,嘴角弯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好吃吗?”沈渡洲问。
“嗯。”沈临渊说。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沈渡洲坐在餐桌前,对面是沈临渊,面前是红烧肉、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他想不出比这更完美的事了。
吃完饭后,沈渡洲洗碗,沈临渊站在他旁边擦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沈渡洲把洗好的碗递给沈临渊,沈临渊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两台被同一个程序驱动的、严丝合缝的齿轮。
碗洗完了。沈渡洲擦干手,转过身,沈临渊正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水滴从抹布的边缘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像秒针走动一样的声响。沈渡洲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抹布拿过来,放在台面上,然后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不是自己的口袋,是沈临渊的口袋。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一个硬硬的、小小的、方形的盒子。他把它掏出来,果然是戒指盒,深蓝色的,天鹅绒的,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打开盒盖。那枚戒指还在里面,银色的,细细的,在灯光下闪着温和的光。他把戒指取出来,拉过沈临渊的左手,把它套上了沈临渊的无名指。沈临渊的手指比他粗一点,戒指戴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紧,但刚好卡在指节的根部,不会掉下来,也不会勒得不舒服。
沈临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渡洲握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感觉到。
“什么时候买的?”沈临渊问。声音低哑得像从地心传来的。
“上次你送我戒指之后。”沈渡洲说,手指在他的戒指上轻轻地转了一下,“我去定制的,跟你送我的那枚一样,内壁也刻了字。”
沈临渊把戒指取下来,对着灯光看内壁。那行字很小,很细,刻得很深——「L&S,always」。L是沈渡洲,S是沈临渊。Always,不是Forever。Forever是永远,Always是始终。永远是一个长度,始终是一种状态。永远在说“我会爱你到时间的尽头”,始终在说“不管时间怎么变化,我一直在爱你”。沈临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厨房的灯管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久到窗外的一盏灯熄了又亮,久到沈渡洲以为他要把那行字刻进眼睛里。
然后他把戒指重新戴上了无名指。“帮我熨一下衬衫。”
“好。明天穿哪件?”沈渡洲问。
“蓝色的那件。”
沈渡洲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蓝色的衬衫,铺在熨衣板上。蒸汽熨斗喷出白色的雾气,在灯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他把衬衫的领口熨平,袖口熨平,前襟熨平,后背熨平。每熨过一个地方,衬衫就会变得平整、挺拔、像新的一样。沈临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熨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
衬衫熨好了。沈渡洲把它挂在衣架上,放在衣柜旁边,明天沈临渊穿的时候不会皱。然后他走到沈临渊面前,站在他两腿之间,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该睡觉了。”他说。
沈临渊把书放下,站起来,把沈渡洲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沈渡洲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手臂环着他的腰。沈渡洲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木质香,混着红烧肉的油烟气,和一点点熨斗烫过衬衫留下的、热乎乎的、布料的味道。
“渡洲。”沈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今天开心吗?”
沈渡洲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
沈渡洲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下,沈临渊的脸很柔和,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露出了底下温润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质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地核里的岩浆一样滚烫的光。
“因为你。”沈渡洲说。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像冰面下暖流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沈渡洲见过这个笑——在照片里,在2016年的那张照片里,沈临渊对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笑过。他曾经以为那个笑不属于他,以为那个笑是给另一个人的,以为他永远看不到沈临渊这样笑。
但他看到了。
现在,此刻,在灯光下,在厨房里,在熨好的蓝色衬衫旁边,在戒指的内壁刻着“L&S,always”的、这个普通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夜晚,沈临渊对着他,笑了。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倒进一个杯子里、搅匀了、然后一口喝下去的感觉。“你笑了。”他说,声音在发抖,“你对我笑了。”
沈临渊伸出手,拇指擦掉了他的眼泪。“以后每天对你笑。”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沈渡洲踮起脚尖,吻住了他。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下巴,是嘴唇。是沈临渊的嘴唇,是刚刚对他说“以后每天对你笑”的嘴唇。他吻了上去,尝到了咸味——是他的眼泪,是沈临渊的眼泪,两个人的眼泪又混在了一起。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沈渡洲在沈临渊的怀里,在这个被灯光照亮的厨房里,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暖的、安全的、不会有人打扰的空间里,闭上了眼睛。他想:这就是被一个人爱着的感觉。不是被挂在嘴边,不是被写在纸上,是被一个人记住你衬衫的颜色,是被一个人为你熨好明天要穿的衣服,是被一个人说“以后每天对你笑”。
他想:这就是蜜糖的味道。不是甜的,是咸的。是眼泪的味道,是两个人滚烫的、咸涩的、混在一起的眼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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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深夜,沈临渊突然问沈渡洲:“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你会怎么办?”沈渡洲愣住了。这不是沈临渊第一次问这种问题,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