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芜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自然醒的。是疼醒的。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想吐,可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股酸水涌上喉咙,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疼。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半碗冷粥。
昨晚青禾送来的。她只喝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对,就没再喝。现在碗里还剩大半碗,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灰白色的,像一层凝固的油脂。她把碗凑到鼻尖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比前天更浓了一点点,像是怕她闻不出来似的。
沈蘅芜把碗放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那阵疼痛过去。
黑暗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这一次的药,比上次的剂量大了。
上一碗粥里的药,只是让她觉得疲倦、乏力,像是得了风寒。这一碗粥里的药,直接烧灼她的胃,让她在半夜疼醒。如果再喝下去,过不了多久,她就会“体弱多病,药石罔效”,然后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夜晚,“病逝”于柴房。
侯夫人要动手了。
不是冲动,也不是一时兴起。侯夫人等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如今沈蘅芜在赏梅宴上出了风头,那首诗传到了府外,引起了不该有的注意。侯夫人不能再留她了。
沈蘅芜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一条细细的伤疤。她盯着那条伤疤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变宽、变亮,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疼痛渐渐平息了。不是消失了,而是从剧烈的烧灼变成了一种钝痛,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她胃上,不轻不重,却让人喘不过气。
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天,她必须做一件事。
天亮之后,青禾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红艳艳的,在白花花的米汤里格外扎眼。
“姑娘,”她把碗递过来,“王嫂子特意给您熬的,说是红枣能补气血。”
沈蘅芜接过碗,没有喝。她把碗放在一旁,抬眼看着青禾。
“青禾,今天府里有什么事?”
青禾想了想:“侯爷昨晚在前厅宴客,喝到半夜才散。今早夫人让人把前厅收拾了,说晚上还要用。”
“还宴客?”
“不是宴客,”青禾压低声音,“是家宴。侯爷说好久没一家人吃饭了,今晚要在前厅摆家宴,请的都是自家人。”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家宴。
侯府的家宴,原主从未被允许参加过。不是“没有被邀请”,而是“不被允许”。侯夫人说她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了丢侯府的脸。侯爷从不置一词,因为他对这个女儿的存在,本就不在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蘅芜端起那碗米汤,慢慢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的钝痛被暖意裹住,稍微缓解了一些。
“青禾,”她说,“今晚的家宴,我要去。”
青禾的脸色变了。
“姑娘,这不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夫人吩咐过的,不许您……”
“我没问夫人的吩咐,”沈蘅芜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进去。”
青禾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松开。
“有,”她说,声音很轻,“今晚前厅缺人手,奴婢可以跟王嫂子说,让您去帮忙端菜。只要穿上下人的衣裳,低着头,没人会注意。”
沈蘅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这么办。”
整个白天,沈蘅芜都在为晚上的事做准备。
她让青禾找了一套干净的丫鬟衣裳——青绿色的比甲,月白色的中衣,腰间系一条鸦青色的汗巾。衣裳是青禾自己穿旧了的,洗得发白,但没有补丁,比沈蘅芜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旧衫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编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用青禾给的两根银簪别住。银簪很细,簪头雕着简单的梅花纹,是青禾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买的,一直没舍得戴。
“姑娘,”青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银簪插进发髻,忽然说了一句,“这根簪子,奴婢送给您。”
沈蘅芜回过头看她。
青禾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那种想哭又忍住了的红。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您别嫌弃,”她说,声音有些哑,“奴婢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这个……”
沈蘅芜伸手摸了摸鬓边的银簪。簪子很细,很轻,戴在头上几乎没有感觉。可她知道,这根簪子对青禾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青禾省吃俭用了好几个月才攒下的。
那是青禾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我收下了,”沈蘅芜说,“等我将来有了好的,还你。”
青禾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沈蘅芜,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姑娘,”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鼻音,“您一定要好好的。”
暮色四合的时候,青禾来领她。
侯府的前厅已经布置好了。与昨晚不同,今晚是家宴,席面摆在正厅,只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碗碟。桌上放着一盆水仙,白色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清香淡淡地散开,把满室的酒肉气息冲淡了一些。
沈蘅芜端着托盘,从侧门进入前厅。
她低着头,穿着青禾给的那套丫鬟衣裳,混在一群端菜倒酒的丫鬟中间,一点都不起眼。她的脚步很轻,动作很稳,托盘上的酒壶纹丝不动。
她在角落里站定,借着给客人斟酒的机会,把厅里的人一一扫了一遍。
主位上坐着的是靖安侯沈鹤年。
这是沈蘅芜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生父。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颌下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绸袍,腰间束着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体面。
可沈蘅芜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嘴唇微微泛紫,这是长期饮酒过度的表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像是有什么毛病,自己都控制不住。
侯爷旁边坐着的是侯夫人。
侯夫人姓崔,出身清河崔氏,是正经的世家大族嫡女。四十岁的年纪还保养得宜,皮肤白净,双颊丰润,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外面罩着石青色的披风,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鬓边别着一支累丝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蘅芜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温柔,不是慈爱,而是一种冷冰冰的、精打细算的东西,像一把算盘,随时随地都在算计着得失。
沈玉珑坐在侯夫人下首。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头发挽成灵蛇髻,鬓边别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清清爽爽的,像是特意不想抢谁的风头。
可沈蘅芜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往角落里扫。不是看她,是在看别的东西——或者说,别的人。
谁?
沈蘅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对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侯府的任何人,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修长,肩背宽阔,穿一件墨色的直裰,外罩同色的大氅,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貂毛。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淡淡的青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上没有花纹,素面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指轻轻扣在桌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打着什么看不见的拍子。
裴衍。
沈蘅芜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太乙阁,他来请她占卜一个女子的命格,她说了实话,他大笑离去。第二次是在刑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割下来的手指,人群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她,那双眼睛是凤眼,眼尾有一颗痣。
她没有抬头去看那是谁,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
可她记得那双眼睛。
沈蘅芜低下头,把托盘举高了一些,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他怎么来了?
家宴。侯府的家宴,一个外姓人怎么能来?
除非——他不是客人。他是侯府要讨好的人,是侯爷无论如何都要请来的贵客。而能让靖安侯如此巴结的人,除了丞相沈鹤亭,就只有摄政王裴衍。
沈鹤亭是她前世的仇人,这一世不可能轻易出现在侯府的家宴上。那么来的只能是裴衍。
可他为什么要来?
“七妹妹,”沈玉珑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温柔得像一缕春风,“你怎么在这里?”
沈蘅芜抬起头。
沈玉珑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那种人前惯用的温柔笑容。可她的眼睛在说——你不该在这里。
“奴婢在前厅帮忙,”沈蘅芜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姿态也放得很低,像一个懂事的丫鬟该有的样子,“长姐有什么吩咐?”
沈玉珑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的笑容没变,可目光变得锐利了。她的目光从沈蘅芜的脸上移到她鬓边的银簪上,又从银簪移到她的衣领上,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穿。
“没什么,”沈玉珑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只是想提醒你,今晚的客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沈蘅芜低下头,重新端起托盘。
她在角落里站了大约半个时辰,为桌上的客人斟了三次酒,换了两次菜碟,始终低着头,始终不发一言。她像一件家具,一个背景,一个不存在的人。
可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看见裴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看见他的目光在厅中扫过,从侯爷到侯夫人,从沈玉珑到桌上的每一道菜,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只是一瞬。
快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她的脊背在那一道目光下僵住了,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那目光在她的头顶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宴席散了之后,沈蘅芜端着空托盘回到柴房。
她把托盘放在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她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
她伸手摸了摸鬓边的银簪,把它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簪子很细,很小,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可它的触感是真实的,冰凉的,坚硬的,像一根小小的骨头。
“姑娘。”
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沈蘅芜打开门。
青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愤怒,也有恐惧。
“夫人让人送来的,”青禾说,声音在发抖,“说是姑娘身子弱,特意让大夫开了补药,让姑娘每晚睡前喝一碗。”
沈蘅芜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药。
药汁浓黑,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热气氤氲,把她的脸映得模糊不清。她凑近闻了闻——苦杏仁的味道德,比粥里的浓了十倍不止。
这一碗下去,不需要一个月,三天就够了。
“夫人还说了什么?”沈蘅芜问。
青禾咬着嘴唇:“夫人说,姑娘‘病’了这么久,也该‘好’了。要么好了,要么……永远好了。”
永远好了。
沈蘅芜端着那碗药,站在柴房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得药汁表面的热气四散飘摇,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她看着那碗药,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虽然那个东西一点都不好,可它来了,就不用再猜了。
“青禾,”她说,“你先回去。”
青禾站着没动。
“回去。”沈蘅芜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铁,又像冰。
青禾的眼眶红了,转身跑了。
沈蘅芜端着那碗药,走进柴房,关上门。
她在黑暗中站着,把那碗药举到眼前。药汁的黑色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可她闻得到它的味道,苦的,涩的,混着那种淡淡的、让人恶心的苦杏仁味。
她知道这碗药里加的是什么。
不是砒霜,砒霜太烈,死得太快,会惹人怀疑。这不是一种能让人慢慢虚弱、慢慢衰竭的东西,吃下去之后,人会一天比一天困倦,一天比一天消瘦,最后在某一个清晨,安静地死去,看起来像是久病不愈。
干净,体面,不留痕迹。
侯夫人真是高手。
沈蘅芜把碗端到唇边,停了一下。
她没有喝。
她把碗放在地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片青花兰草的碎瓷,用锋利的边缘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在烛光下红得刺眼。她把血滴进药碗里,一滴,两滴,三滴。
血在黑色的药汁中散开,像是开在墨池里的红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片——那块星盘残片。玉片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身发出的光,微弱却清晰,像一颗被握在掌心里的星。
她把玉片浸入药汁中。
玉片接触到药汁的一瞬间,那幽光忽然亮了。不是变亮了一点,而是猛地炸开,像一朵无声的烟花,光芒从玉片中心向外扩散,照亮了整个柴房。光很冷,银白色的,照在墙上、地上、干草堆上,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一片惨白。
沈蘅芜的手没有抖。
她握着玉片,在药汁中慢慢搅动。玉片表面的纹路在光芒中变得清晰起来,一条条弯曲的线条像河流一样延伸、交汇、分离,最后在玉片中心汇聚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
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一颗星的眼睛。瞳孔是六角形的,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在围绕着它旋转。
它看着她。
沈蘅芜盯着那只眼睛,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停止呼吸。那只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巨大的、压倒性的——存在感。
它存在。一直存在。从亘古到永远。
光芒渐渐暗下去,玉片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灰白色的,不起眼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药汁变了。
原本黑色的药汁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染透了一样。苦杏仁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冷冷的,清清的,像是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梅花上的味道。
沈蘅芜把玉片从药汁中取出来,擦干净,重新塞进枕头芯子里。然后她端起那碗药,送到唇边。
她喝了一口。
药汁入喉的瞬间,一股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不是冰的凉,是那种从内而外的、彻骨的凉。胃里那团烧灼了整夜的火,被这凉意一浇,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然后熄灭了。
她一口气喝完了整碗药。
碗底残留着暗红色的药渍,在黑暗中像一摊干涸的血。
沈蘅芜把碗放下,仰起头,靠在墙上。
她的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夫人要治我的病,”她轻声说,“那我就‘好’给她看。”
窗外,紫微星旁那颗小星亮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亮,而是猛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突然点燃了一支火把。银白色的光从天空中倾泻而下,落在沈蘅芜的脸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惨白,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中,像一个被切开的月亮。
她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药在胃里慢慢化开,凉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在她体内重新搭了一副骨架。她的手指不再发抖,呼吸变得平稳,心跳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了出来。
活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颗明亮的星。
那颗星也在看着她。
沈蘅芜伸出手,对着窗外的星空,慢慢收拢五指,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会死在这里,”她说,“谁也别想让我死在这里。”
柴房外面,夜风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只有一间漏风的柴房,一个穿着丫鬟衣裳的少女,和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星河。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在了门口。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坐着,尾巴卷着爪子,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绿光,像两颗小小的、守护着什么的灯。
沈蘅芜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猫的毛很软,很暖,像一小团会呼吸的火焰。
“你也不走?”她问它。
猫没有回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了眼睛。
沈蘅芜笑了笑,收回手,重新靠回墙上。
她不打算睡了。今晚注定不会平静,有人在暗处等着看她喝下那碗药的结果,而她——要让那个人等一个晚上。
明天,天一亮,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窗外,那颗小星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映得像一块冷玉。可她的嘴角是暖的,那弧度不大,却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像是在对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说:
我不怕你。
来什么,我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