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青禾带来的。
那天傍晚,天还没黑透,青禾就溜进了柴房。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也有些乱,鬓边的碎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蘅芜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侯爷今晚要在前厅设宴,请的是摄政王府的人。”
沈蘅芜正在啃半个冷馒头,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摄政王府。
裴衍。
“具体是谁?”她问。
青禾摇了摇头:“不知道。奴婢只打听到是摄政王身边的心腹,来侯府议事。侯爷很重视,让厨房准备了最好的席面,还把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都搬出来了。”
沈蘅芜把馒头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可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摄政王府的心腹来侯府议事。议什么事?侯爷沈鹤亭是丞相沈鹤亭的胞弟,虽然官职不高,但靠着丞相的荫庇,在京城也算是个人物。裴衍派人来侯府,要么是为了拉拢,要么是为了试探。
不管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一个离开这间柴房、走到更多人面前的机会。
“青禾,”她说,“今晚前厅需要人手吗?”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姑娘,您是想……可夫人吩咐过,不许您踏出柴房半步。”
“夫人吩咐的是不许我出去招摇,”沈蘅芜说,“如果在前面端茶倒水的丫鬟不够用,临时从后面调人,谁会说半个不字?”
青禾咬了咬嘴唇,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奴婢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沈蘅芜叫住了她。
“等一下。”
青禾回过头。
沈蘅芜从干草堆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碎布,月白色的,是她从一件破旧的中衣上撕下来的。她把碎布递给青禾:“去厨房找王嫂子,要一点胭脂。”
青禾看着那块碎布,又看了看沈蘅芜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眶微微泛红。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着碎布跑了出去。
沈蘅芜坐在柴房里,等青禾回来。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柴房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墨黑。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她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原主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但因为太久没有好好打理,打了很多结,梳起来很费劲。她没有梳子,只能用手指一缕一缕地捋,把打结的地方慢慢解开。有几处结得太死,她用力一扯,扯断了几根头发,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她没停。
头发解开之后,她把头发分成三股,编成一条辫子,又从衣裳上抽出一根线头,把辫梢扎紧。编好之后,她把辫子盘在头顶,用几根事先折好的细树枝当簪子固定住。没有铜镜,她看不见自己盘成了什么样,只能用手摸,摸到平整的地方就松手,摸到鼓包的地方就重来。
盘了三次,才勉强满意。
青禾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纸包。
“姑娘,”她把纸包递给沈蘅芜,喘着气说,“王嫂子说这是她自己的胭脂,只剩这一点了,让姑娘将就着用。”
沈蘅芜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掌心匀开,然后轻轻拍在两颊和嘴唇上。
没有铜镜,她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指尖触到的皮肤变得滑腻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干得像砂纸。
“姑娘,”青禾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您真好看。”
沈蘅芜抬起眼看她。
柴房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正好落在沈蘅芜的脸上。那线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盘起的发髻让她露出了整张脸——尖尖的下颌,微高的颧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光影交界处闪着幽幽的光,像深水里浮上来的两颗黑珍珠。
胭脂在她两颊晕开薄薄一层,像雪地里落了两片梅花瓣。嘴唇上的颜色更深一些,是那种不太自然的暗红,像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樱桃后留下的汁液。
沈蘅芜看着青禾,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青禾看得呆住了。不是因为这笑容有多好看,而是因为这笑容里有一样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学来的。它是一个人在经历过最深的绝望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并且决定好好活着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沈蘅芜把那件灰蓝色的旧衫子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衫子的里子是白色的,虽然也是旧的,但没有外面的补丁和破洞。她把领口整了整,把袖口翻折了一下,露出里面相对干净的一截。
然后她从干草堆底下翻出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玉片,用一根黑线串着。她把玉片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玉片贴着胸口,冰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
“走吧。”她说。
青禾领着她从后门出了柴房。
天已经完全黑了,侯府里到处挂着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一片。沈蘅芜跟在青禾身后,低着头,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贴着墙根走的猫。
她们穿过窄巷,穿过月洞门,穿过那条两边种着灌木的青石板小径。假山下的那只橘猫已经不在了,换了一只黑猫蹲在那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像两颗小小的鬼火。
远处传来人声和丝竹声,越来越近。
前厅到了。
侯府的前厅很大,三间打通,能摆下十几桌席面。今晚只摆了一桌,在主位,桌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瓷器——青花缠枝莲纹的盘碗,釉里红的酒杯,象牙筷架上搁着银头筷子。桌中央摆着一盆插花,是红梅配绿萼,红绿相间,高低错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沈蘅芜站在前厅侧门的阴影里,藏在帘子后面,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主位上坐着的是靖安侯沈鹤年——侯府的主人,沈蘅芜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