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败类,我知道狼族昔日造下诸多罪孽,可他们早已放下屠刀、改过自新,你就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吗?”
肖慕云一身素白长袍,早已被淋漓腥红彻底浸透,红得刺目,红得绝望。
手中那柄伴他千年的白玉长剑无力垂落,殷红血珠顺着清冷锋利的剑刃,一滴滴砸在冰冷地面,溅开细碎血花,像暗夜里次第凋落的绝望。
他身上纵横交错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仍在汩汩往外渗,濡湿衣料,浸入泥土。纵使身陷绝境,他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孤松寒柏,静静立在镜河湖畔。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痛,骨子里却凝着宁死不屈的倔强,不肯低头半分。
夜色深沉如泼墨,沉沉压落下来,将整片天地笼得压抑窒息。
镜河湖畔早已被数千天兵层层围堵,甲胄寒光森冷,兵刃林立,剑拔弩张之间,冲天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地面横七竖八躺满天兵与狼族族人的冰冷尸首,暗红血迹顺着地缝蜿蜒流淌,缓缓汇入镜河,把一汪澄澈碧波染得浑浊赤红。曾经兴盛繁盛的狼族,如今死伤惨重,族人节节败退,已然走到濒临灭族的绝境。
魔界战神天屿立在阵前,玄色战甲染着斑驳血痕,眸色冷厉如覆千年寒冰。周身煞气翻涌缭绕,带着久经杀伐的沉冷威压,厉声斥道:
“不可能!本君绝不会再对你们心慈手软。狼族野性难驯,今日暂且苟活,日后必成三界大患,沦为天界心腹之害!”
他眼底不是全然的无情,亦有过往狼族作乱留下的积怨与忌惮,只是立场在前,不肯有半分退让。
肖慕云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破碎,裹着无尽悲凉,又带着几分刺骨的嘲讽:
“呵,真是天大的讽刺。你身为三界战神,执掌杀伐,镇守四方,难道连半分怜悯、半分容人之量,都吝啬施舍吗?”
天屿面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冷厉喝道:
“住口!你纵然师承太北仙君,身负仙界正统,也抹不掉你狼族少主的身份!昔日旧孽在前,今日战乱再起,本君今日必取你性命,以绝后患,以安三界!”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屿周身剑气骤然暴涨。凛冽杀意如狂风席卷湖畔,周遭草木齐齐弯折,镜河水面翻涌动荡,寒意彻骨。
肖慕云本就身受重创,孤身立在阵前。身旁狼族残部早已溃不成军,只剩寥寥几人勉强支撑,根本无力与堂堂魔界战神正面对抗。
电光火石之间,天屿手中神兵灵隐剑破空而出,寒光掣裂夜色,径直刺穿肖慕云的锁骨。
“呃——”
剧痛席卷全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素白雪白衣袍刹那间又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绯红。
天屿眼神冷硬,没有半分迟疑,迅速抽剑,剑气再度疯狂凝聚,锋利剑锋直直锁定肖慕云心口,决意一击毙命,永除狼族后患。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
一道清脆又刻入骨髓的呐喊,骤然冲破沉沉夜幕,穿透兵戈杀伐之声,清晰响彻镜河湖畔。
“住手——!”
那一声呼喊来得突兀,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耳畔。
天屿执剑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身形一顿,整个人如被定住一般。
长剑悬停在半空,距离心口只差一寸一毫,只差片刻,便能了结肖慕云性命。
耳边那道娇俏清亮的嗓音,太过熟悉,太过刻骨铭心。
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扯碎他紧绷的神思,眼底凛冽杀意层层褪去,纷乱心绪被猛地拽回一年前——
那个云蒸霞蔚、仙气缭绕的天界圣殿。
云端之上,天宫巍峨耸立,金碧台柱镂刻繁复祥云图腾,气势恢宏庄肃,威仪震慑三界。宫殿四周白云缭绕,仙气氤氲不散,灵禽掠翅翩飞,奇花异草次第盛放,正是三界至尊天帝所居的天界圣殿。
彼时三界安稳无战事,天帝泓清端坐盘龙御座,主持例行早朝议事。众仙官分列大殿两侧,衣袂飘飘,神情肃穆而立。殿中所议皆是天界规制、凡界四时收成、魔界边境安稳等寻常琐事,氛围平和庄重。
天帝与天后膝下共育三位子嗣,个个天资卓绝,威名震彻九天:
长子漓江,容貌俊朗无双,修为武力超凡绝伦,乃是天界正统战神,两千年来征战四方,平定无数叛乱,为天界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扬六界;
二女汁源,蕙质兰心,秀外慧中,性情温婉娴静,一手绣艺冠绝九天,可绣山河日月、飞禽走兽,栩栩如生,是天界公认的第一绣娘;
年纪最小的,便是五百年前降生、被帝后与兄长姐姐捧在掌心万般宠溺的小公主——洛灡。
洛灡自幼便受尽万般偏爱,娇纵天真,烂漫无忌。森严天规天条于她而言形同虚设,从来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五百年来,偌大天宫几乎被她闹得鸡飞狗跳,终日不得安宁。满朝仙官,除却她的师父挂月仙君峥垄尚能稍稍管束一二,无人不曾被她捉弄戏耍。众人皆碍于天帝太过纵容,只能敢怒不敢言,暗自无奈。
她素来不爱静心闭关修炼,也不屑拘泥天庭礼法,唯独痴迷行医辨药、贪恋人间美食,偏爱四处游历闯荡,对世间一切新鲜事物都满怀好奇,整日无拘无束,活得自在洒脱。
那日早朝正进行到一半,殿内肃穆安稳,鸦雀无声。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娇俏、全无半点宫廷规矩的嗓音,硬生生打断了殿内的沉静。
“父皇!儿臣想要去魔界狩猎,可天屿哥哥拦着我,死活不让我去!”
众仙官闻声,纷纷无奈转头,眼底皆是早已习以为常的倦怠,却无一人敢开口出言斥责半句。
天帝眉头微蹙,面上掠过几分无奈,语气却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灡儿,寡人正在早朝商议三界要事,有什么委屈,回宫再叙。”
洛灡一溜小跑到御座旁,全无半点公主端庄仪态,伸手拽住天帝宽大衣袖轻轻摇晃,撒着娇执拗不依:
“不行不行!父皇现在就下旨,命令天屿哥哥必须带我去魔界狩猎!”
天帝压低声音,又气又好笑:
“放肆,当着满殿仙官,就不能给寡人留几分君王颜面?”
“我不管!再晚一点,天屿哥哥就要动身回魔界了,到时候我就来不及了!”
洛灡仰着一张娇俏小脸,眼眸亮晶晶的,写满期盼,半点不肯退让。
天帝终究拗不过这颗掌上明珠,长长轻叹一声,终究妥协:
“罢了,寡人准你前去。但你切记,万万不可肆意闯祸惹事,不可惊扰魔界寻常子民,务必安分守礼,记住了吗?”
“儿臣记住啦!保证乖乖听话!”
不等天帝将玉玺放回原处,洛灡一把抢过旁侧早已拟好的圣旨,欢天喜地,蹦蹦跳跳转身就往大殿外跑,身影轻快得像只挣脱樊笼的小鸟。
天帝连忙在身后温声叮嘱,满是疼爱与牵挂:
“慢些跑,别摔着——留神脚下台阶!”
眼见天帝对小公主这般毫无底线纵容,雷神廖町实在忍无可忍,上前一步躬身垂首,郑重进谏:
“陛下,臣以为,放任洛灡公主孤身前往魔界狩猎,万万不妥!”
天帝淡淡抬眸,神色平静无波:
“有何不妥?”
“如今虽逢三界太平盛世,但魔界常年阴气浓重,山林妖兽凶悍残暴,地势幽暗复杂,处处暗藏凶险。公主年幼贪玩心性未定,孤身前去,恐有性命之忧啊!”雷神语气恳切,满心忧虑。
天帝缓缓抚着颔下长须,一脸不以为意,语气笃定十足:
“有魔界战神天屿随身护持,寸步不离左右,寡人放心得很。”
“可万一途中生出变数……”
“够了。”
天帝轻轻开口打断他,语气已然带上几分不耐,“寡人倦了,若无其他急奏,便就此散朝,有事宜奏,明日再议。”
众仙官面面相觑,心知帝后宠溺公主至极,再多劝谏也是无用。只能纷纷无奈摇头,躬身拂袖,依次退离大殿。
彼时无人能料到,这场只因小公主一时兴起、任性而起的魔界之行,
竟会在一年之后的这个血色深夜,在肃杀凄凉的镜河湖畔,
骤然打乱三界格局,改写所有人的命运棋局,牵扯出无尽纠缠与宿命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