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舟走后的第四天，沈昀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下去闭上眼睛，意识清醒得像一盏没关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着他脑子里每一个角落。他听见程川的呼吸从旁边床上传过来，一深一浅，很均匀，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响。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路，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他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的胃在叫。
他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屏幕亮了，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顾夜舟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伦敦的雨没有声音。”他回了：“那你听我的。这里的雨有声音。”顾夜舟没再回了。也许睡了，也许没睡。他不知道伦敦现在是几点，比这里晚八个小时，还是早八个小时？他算不清楚。七个小时？他查过一次，忘了。他只记得那个数字，七，或者八，像一道没做对的数学题，答案就在那里，但他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没用。知道他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是醒着还是睡着，是站在雨里还是躲在屋檐下，有什么用？他又不能飞过去。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沈昀是被程川叫醒的。程川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水雾，热乎乎的。
“七点了。”程川说。
沈昀坐起来。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皮厚厚的，眼尾红红的。
“你又没睡好？”程川问。
“睡了。”
“你骗人。你的眼睛是红的。”
沈昀没说话。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出来的水是凉的，他接了一捧扑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是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他把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他把刘海放回去。还是这样好。
他出了卫生间，换了衣服，把围巾围上。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羊毛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糙糙的。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不像平时那样紧。
两个人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沈昀经过的时候，门没开。他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继续走。以往林逸都会在这个时候开门，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今天没有。程川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也没停下来。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纸袋，林逸给的，牛角包和热可可。他咬了一口牛角包，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今天没开门。”程川说。
“嗯。”
“可能不在。”
“在。”沈昀说，“灯亮着。”
程川没说话。他低着头，继续吃牛角包。面包屑掉在校服上，白色的，一粒一粒的，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手里拿着咖啡杯。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停，继续走。
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下面，快盖住眼睛了。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
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宋辞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脸很红。”
“空调吹的。”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没说话。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拆开包装，走进厕所。厕所里没人，他站在洗手台前，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腺体鼓起来了，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黏糊糊的。他把旧的卷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颧骨上两团红印子。眼睛是亮的，瞳孔放大了，黑黑的。
他深吸一口气，出了厕所。
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很淡，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不刺眼。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晃晃的。
下课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夜舟发的消息。上面写着三个字：“对不起。”沈昀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对不起什么？”发了出去。对面隔了很久才回。他以为他会解释，会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不该走，或者对不起我回不来了。但顾夜舟没解释，只说了这一句，没有下文。
上课铃响了。沈昀把手机塞回抽屉，没再看。
中午，沈昀没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程川也没去，坐在他旁边，也摊着一本练习册，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沈昀。”程川叫他。
沈昀转过头。
“顾夜舟发消息了吗？”
“发了。”
“说什么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对不起。”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不知道。”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他会回来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下午第一节课，沈昀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夜舟发的，是林逸发的。上面写着：“放学后到202来一趟。程川的事。”
沈昀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塞回抽屉，没回。
放学后，沈昀去了202。他没告诉程川。程川在收拾书包，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沈昀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程川点了点头，没抬头。
沈昀出了教室，下了楼。二楼202的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打字。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
“来了？坐。”
沈昀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程川的奖学金保住了。”林逸说。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条件呢？”
“没有条件。”
“你骗谁？”
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我说了，没有条件。他欠我一个人情。我还没想好让他还什么。”
沈昀看着他。林逸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白，五官温和，像一杯温水。但他的眼睛是温的。
“你找我什么事？”
林逸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白色的，没写字，没封口。薄薄的。“这个月的住院费。你妹妹的。”
沈昀看着那个信封。“我说了，我不欠你。”
“这不是欠。这是交易。”林逸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你让程川穿我送的鞋，我付你妹妹的住院费。”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拿起信封，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他穿了。”沈昀说。
林逸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昀转身走了。他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站在走廊里，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不是去厕所了吗？”
“去了。”
“去了半小时？”
沈昀没回答。他走过去，在程川旁边坐下。
“林逸又找你了？”程川问。
“嗯。”
“说什么了？”
沈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白色的，薄薄的。“这个月的住院费。”
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你又要让他帮你付？”
“嗯。”
“你欠他越来越多了。”
“嗯。”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昀，你不能这样。”
“我妹妹下个月做手术。手术费还没着落。”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
“程川。”沈昀叫他。
“嗯。”
“你鞋穿得还舒服吗？”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舒服。”
“那就穿着。”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好。”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的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顾夜舟说的话——“对不起。”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还是认真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三个字还在屏幕上，亮着，像一个他解不开的结。
他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
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