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沈渡洲没想到,一顿普通的晚饭会变成那场风暴的引线。
请客的人是陆辞,建筑系的研究生,沈渡洲在图书馆认识的。两个人因为借同一本绝版书而有了交集,聊过几次天,陆辞说想请他吃饭,沈渡洲答应了。他没多想——陆辞是个长相温和的男生,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酒窝。他和沈临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沈临渊是一把刀,陆辞是一块玉。
约在周五晚上,学校附近一家日料店,不大,灯光昏黄,墙上贴满了日语海报和手写菜单。店里只有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味增汤和烤鳗鱼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只温暖的、无形的手。
陆辞比他早到五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围巾搭在椅背上,面前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茶。他看到沈渡洲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圆框眼镜在灯光下反射出两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沈渡洲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用手把刘海拨到一边,冲陆辞笑了笑。
他们没有聊什么特别的。陆辞说他在做的课题,一个关于旧建筑改造的项目,他说得认真,手指在桌上画图,画那些沈渡洲看不太懂的线条。沈渡洲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吃——三文鱼刺身很新鲜,烤鳗鱼的酱汁甜咸适中,茶碗蒸的蛋嫩得像布丁。
他不知道的是,沈临渊的车就停在日料店对面的马路上。
沈临渊今天提前结束了应酬。原本要陪客户吃晚饭,客户临时有事取消了,他让司机改道回家。车经过学校附近的时候,他看到了沈渡洲——隔着日料店的玻璃窗,隔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和行人,他一眼就看到了。沈渡洲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两个人面对面的画面,像一个被精心构图的双人肖像。
沈临渊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说“等一下”。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那扇明亮的玻璃窗后面的两个人,面无表情。
他看不清那个男生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圆框眼镜,米白色毛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个酒窝让他想起了沈渡洲的酒窝。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看到沈渡洲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颗小小的、椭圆形的酒窝。那个笑容他见过无数次,在清晨的枕边,在厨房的灯光下,在钢琴旁的琴凳上,在每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现在,这个笑容出现在了另一个人的面前。
沈渡洲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陆辞的碟子里,陆辞笑着说谢谢,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沈渡洲喝的是乌龙茶,陆辞也是。所有这些细节,沈临渊都看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司机听了出来那种平静底下的危险:“回家。”
车开走了。沈临渊靠在座椅上,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攥着右手攥得太紧,指节泛白。车窗外掠过的灯光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像心跳的波形,急促而不规律。
他不知道自己在生气,还是在害怕。也许两者都有。气的是沈渡洲对别人笑,怕的是——那个笑容有一天不再属于他。
沈渡洲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他换了鞋,走过玄关,走廊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但沈临渊不在。他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沈临渊给他倒的。沈临渊在家,但不知道在哪个房间。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沈临渊出现在了客厅门口。他穿着早上出门时的那件白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像一个被解开的、松松垮垮的结。他的头发没有早上那么整齐了,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贴在额头上,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用手指拨的。
他看着沈渡洲,面无表情。不是“公共模式”的那种真空的、空白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压抑的、像乌云压境一样的面无表情。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不敢靠近的黑暗。
“哥。”沈渡洲叫了一声。沈临渊没有回答,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一个频道。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平板而机械,像一台在念经的机器。
沈渡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能感觉到沈临渊身上的气息不对——不是说闻到什么,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磁场一样的感知。沈临渊的气场变了,从平时的温热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的,变成了一种冷的、硬的、拒人千里的。沈渡洲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沈临渊躲开了。不是大幅度的躲,而是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往旁边移了一下。
沈渡洲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攥成了拳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知道沈临渊在生气——不是平时那种皱眉、叹气、说“你怎么又把袜子扔在地上”的生气,而是一种沉默的、压抑的、像火山喷发前地底岩浆翻涌的生气。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明天晴,零下二度到五度,西北风三级。沈临渊突然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向玄关。
“哥?你去哪?”沈渡洲也站了起来。
“出去。”
“去哪?”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卡进门框,发出一个很小的、很清脆的“咔嗒”。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像一个审判,像一个倒计时结束时的铃响。沈渡洲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听着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着一切归于沉默。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发麻,久到电视屏幕变成了待机画面,飘着几颗缓慢移动的星星。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你去哪?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生气了吗?还是没有回复。他发了一条:我做错什么了吗?屏幕那一头始终安安静静。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没有哭,但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沈临渊在十二分钟后回来了。沈渡洲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沈临渊站在玄关,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购物袋,没有文件袋,什么都没有。他真的只是出去了,开着车,在城市的夜里兜了一圈。
沈临渊换了鞋,走进来,走过沈渡洲身边,像没看到他一样,走向了走廊。沈渡洲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指尖攥着白衬衫的袖口,攥得很紧,紧到他的指节泛白,紧到纽扣隔着衣料嵌进了他的掌心里,硌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哥,你怎么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要抖。
沈临渊停下了。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渡洲。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长的、孤独的问号。沉默了五秒,十秒,十五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渡洲。
那双眼睛里的黑暗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涌出来的不是岩浆,是冰。不是冷的冰,是不敢靠近、不能触碰、一碰就会碎的冰。
“今天跟谁吃饭了?”声音很低,很平,像一个在暴风雨前最后一刻忍住怒意的人。
沈渡洲愣了一下。“一个同学。”
“男同学?”
“……嗯。”
沈临渊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走廊。沈渡洲跟在后面,沈临渊走进了主卧,沈渡洲站在门口。主卧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的光涌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梯形的光区。沈临渊站在光区的尽头,背对着他。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铺在沈渡洲的脚边,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
沈渡洲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环着沈临渊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沈临渊的体温、呼吸——他在深呼吸,吸气的时候胸腔膨胀,把沈渡洲的手臂往外撑;呼气的时候胸腔收缩,沈渡洲的手臂跟着收紧。一呼一吸之间,他在努力让自己平静。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沈渡洲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就是普通同学,一起吃了个饭,就回来了。”
沈临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了——声控的,安静太久就会灭。
然后沈临渊开口了。“他对你笑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心传来的。沈渡洲愣住了。
“你给他夹菜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对他笑了。”沈临渊转过身,面对着他。走廊的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沈渡洲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心疼的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像饿狼看到猎物一样的光。
“你对他笑了。”沈临渊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像野兽在喉间发出的低吼。“那个笑容是我的。你笑的样子,是给我看的。你夹菜的动作,是给我做的。你对别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是我的。”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倒进一个杯子里、搅匀了、然后一口喝下去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我同学”,想说“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想说“哥你别这样”。但还没开口,沈临渊就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力气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他的脸埋在沈临渊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快的,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节拍器一样的节奏,而是一种急促的、愤怒的、委屈的、像擂鼓一样的心跳。
“你是我的。”沈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力量。“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我的。你的笑是我的,你的眼泪是我的,你夹菜的动作是我的。你对别人笑一下,我以为你要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渡洲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他想说“我不会走”,想说“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但他说不出来,因为沈临渊的吻落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吻,不是试探的吻。是惩罚的吻,是宣示主权的吻,是在说“你是我的”——粗暴、迫切、带着咬。沈临渊咬他的下唇,用力到沈渡洲尝到了血腥味。舌头长驱直入,舌面扫过上颚,沈渡洲的身体弹了一下,那种酥麻从头顶炸到脚底。
沈临渊推着他往前走,他的腿碰到床沿,整个人倒了下去。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沈临渊压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走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沈临渊的脸上,明暗各半,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格外亮,瞳孔里映出沈渡洲的脸。
“哥。”沈渡洲叫了一声。沈临渊没有回答,低下头,吻他的脖子。不是吻,是吮,是啃,是咬。嘴唇贴着他的颈侧,用力地吮吸,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从脖子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你是我的。
沈渡洲的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疼,但不是那种受不了的疼。是那种让他确定自己存在的疼,是那种让他知道自己被需要、被占有、被想要到近乎疯狂的疼。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沈临渊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停了一下。他的手覆上沈渡洲的脸颊,拇指擦掉眼泪。那一下轻轻的、柔柔的,和刚才的所有动作都不一样。
“疼?”声音沙哑,带着歉意。
沈渡洲摇了摇头。沈临渊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渡洲的颈窝里。沈渡洲感觉到那片皮肤上有温热的湿意——沈临渊的眼泪。这个永远冷静自持、从容不迫的男人在哭。
“对不起。”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小得像一声叹息,“我不想这样。我看到你对他笑……我以为……”
沈渡洲把手插进沈临渊的头发里,指缝间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把它们往后拢。“以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以为你要走了。以为你发现我不够好,以为你找到了更好的人。”
沈渡洲把他的头从颈窝里捧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颗小小的、椭圆形的酒窝。
“沈临渊。”他叫全名。沈临渊的瞳孔震了一下,沈渡洲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全名。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你是我最爱的人。没有‘之一’。”
沈临渊看着他,眼里的冰碎了,碎成满天的星,碎成一地的光。他低下头,吻住了沈渡洲。
这一次不是惩罚的吻,是道歉的吻,是感谢的吻,在说我信你,在说我也是。最爱你的人是我。没有之一。
衣服不知道怎么脱掉的。也许是沈临渊解的扣子,也许是沈渡洲自己扯掉的。他们像两条在干旱的河床上挣扎的鱼拼命游向彼此、贴在一起、分不开。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游走,这次不是宣示主权,是道歉,是在说我弄疼你了,我帮你揉揉。每一寸被他咬过的地方,手指都会在那里停留,画着很小的、很圆的圈。
沈渡洲在他的身下敞开自己。不是被迫的,是心甘情愿的。把自己交给他,把所有的疼、所有的泪、所有的不安和害怕都交给他。因为他知道,沈临渊会接住。
沈临渊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渡洲,对不起。”声音低得像从地心传来。
“没关系。”沈渡洲说,“但是哥——”他伸出手,手指描着沈临渊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你吃醋的时候挺吓人的。”
沈临渊愣了一下。沈渡洲笑了,笑得露出了那两颗尖尖的虎牙。“但是我喜欢。喜欢你吃醋。喜欢你因为我生气。喜欢你把我当成你的。因为——你也是我的。”
他翻过身,把沈临渊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
“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我的。你的吃醋是我的,你的生气是我的,你的眼泪是我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是我的。”
低下头,吻住了沈临渊。
这一次,沈渡洲在上面。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房间里的声音也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和偶尔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的光。沈渡洲趴在沈临渊的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沈临渊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拍着。
“哥。”
“嗯。”
“那个同学只是我同学。”
“嗯。”
“我只喜欢你。”
沈临渊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声音很低。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沈渡洲在那条银线下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沈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沈渡洲的发旋上落下一个吻。
“我也是。”无声的。只有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发出。但他知道,沈渡洲听到了。因为在睡梦中,沈渡洲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像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的弧度。
窗外的城市睡了。房间里的两个人也睡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沈临渊要去公司,沈渡洲要写论文。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今晚,只有两个人,一张床,和一句在睡梦中被说出口的、无声的、但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力的“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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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习惯了每天在沈临渊身边醒来,两个人像普通情侣一样生活。一起吃饭、看电影、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综艺。沈渡洲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