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舟走后的第三天，学校才把他的座位撤掉。
说是撤掉，其实只是把桌面上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条撕了。那张纸条贴了一个多学期了，透明胶带的边角早就翘起来，发黄发黑，沾满了灰尘。撕的时候胶带断了，一半粘在纸条上，一半留在桌面。纸条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桌面上的胶印还在，怎么抠都抠不掉，留下一个灰黑色的长方形印子，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墓碑。
沈昀路过一班的时候，看见那个空座位了。窗户开着，风把同桌的课本吹得翻了几页，哗啦哗啦的，没人去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空桌子上，桌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看了一眼，是一支笔。黑色的，金属的，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G”。顾夜舟的笔。他走的时候忘了，也许不是忘了，也许是不想带走。沈昀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钟，没进去，转身走了。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校服蹭着他的胳膊，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回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又长了一点，垂到眉毛下面了，快盖住眼睛了。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低着头在翻书，翻了好几页，好像每一页都看了，又好像每一页都没看进去。
“你的脸很红。”宋辞说。
“空调吹的。”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没说话。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沈昀拿了，走进厕所。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腺体鼓着，他把旧的揭下来，淡黄色的东西黏在指尖，换了新的上去，按了按，两层。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空的。那种空不是从胃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走了，剩下皮囊瘫在这里，还有心跳，但跳得没力气。他回了教室。方老师已经在讲台上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沈昀翻开课本，盯着第一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进脑子。他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没看。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下课后他拿起来，是顾夜舟发的。第一条写着“到了”，第二条写着“这边在下雨”。沈昀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两个字：嗯嗯。发完他把手机塞回抽屉，屏幕朝下。程川在旁边看着他，没问。
中午沈昀没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面前的数学练习册摊开着，笔夹在书页中间，他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不是那种暖洋洋的太阳，是那种寡淡的、白惨惨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相片。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跑得不快，像是在打发时间。一个女生从跑道上跑过去，扎着很高的马尾辫，跑的时候辫子左右甩着，像钟摆。沈昀盯着那个钟摆甩了很久，心里头什么东西也跟着左右晃荡，停不下来。
程川也没去食堂。他出去了，走之前小声说去图书馆，沈昀点了点头。程川的背影消失在三班门口，校服皱巴巴的，后领上有个线头脱了，白晃晃地在那里翘着。沈昀又看了几眼窗外，低下头在练习册上写了几笔，画了一条线，又划掉了。那些数学题他以前都会做，现在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男生跑八百米，沈昀换了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哨声响了，他跟着前面的人开始跑。第二圈的时候他慢下来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跑着跑着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跑道是红色的，线是白的，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操场尽头拐个弯，又延伸到另一头。他跑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一样。他想起顾夜舟在医院说“你等我”，他说“嗯”，那个“嗯”还在嗓子眼里卡着。他跑了最后一圈，到了终点，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汗珠往下淌，滴进塑胶跑道的红色颗粒缝隙里。
体育课结束他去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抑制贴翘了。
边角翻起来了，贴不住了。胶已经干了。栀子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不浓，淡淡的，但是他在密闭的更衣室里闻到了，像有人在他后颈上轻轻喷了很小很小的一下。更衣室里有其他人，都在换衣服，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了。他赶紧把校服领子翻起来，遮住后颈，走到角落，从包里抽出一张新抑制贴，换了。旧的那张卷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的手一直攥着那张卷起来的抑制贴走进教学楼，攥到指缝里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胶还是汗。走到二楼的时候，恰巧碰到林逸了。
林逸站在202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条缝，热气冒出来，细细的白雾往上飘。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顺，脸上带着温温和和的笑。他看见沈昀，笑意没变。
“顾夜舟走了？”
沈昀看着他。没回答。
“你还好吗？”
“你找程川了？”
“没有。”林逸说，“他今天没来找我。”
沈昀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林逸。”
“嗯。”
“你别趁他走了就欺负程川。”
林逸没回答。沈昀也没等他回答，上了楼。
放学的时候，沈昀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常那个位置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老张会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看见他就笑。今天没有。那地方空荡荡的，路面湿漉漉的，反着灰白色的天光。他站了一会儿，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了，他拉回去，走了。
建设路的路灯亮着，拉面店开着，热气从门里往外冒。水果摊的老头在收摊，把橘子一箱一箱往店里搬，动作还是那么慢。他看见沈昀，停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点了点头，沈昀也点了点头。
他在晚餐时分的面包店门口看见的程川。
程川穿着工作服，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裙，围裙系带在身后打了个蝴蝶结。他在收银台后面给顾客结账，低着头，把面包一个一个装进纸袋里，动作很慢，但很认真。纸袋封口的贴纸被他贴歪了，他又撕下来重新贴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贴了两次才贴正。最后一位顾客走了，程川抬起头，在玻璃门外看见了沈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是眼睛亮了。他推门出来，围裙没解，蝴蝶结在腰后跟着他晃。
“你怎么来了？”
“路过。”
程川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笑了。“你骗人。你从学校回宿舍，不路过这儿。”
沈昀没说话。程川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收银台上。“下班了。走，一起回去。”
两个人往学校走，建设路上车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昀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两个影子拖在身后，靠得很近。他们两个人都很瘦，地上一对长腿从脚下延伸出去，像两条平行线延伸到黑暗里。走了一会儿程川开口了。
“沈昀。”
“嗯。”
“顾夜舟给你发消息了吗？”
“发了。”
“说什么了？”
“说到那边了。说下雨了。”
程川没说话。走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他还会发吗？”
沈昀想了想。“会。他这个人，说到做到。”
程川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进校门，穿过操场，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走到旗杆下面的时候，程川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沈昀。是一个橘子，小小的，皮有点皱，像放了几天。
“给你的。”
沈昀接了。橘子在手心里是凉的。
“你哪来的？”
“面包店旁边的水果摊。那个老头给我的。”
程川笑了。沈昀看着他，忽然发觉程川笑起来确实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好像他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低着头把橘子皮剥开，汁水溅到手背上，凉凉的。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眯起眼睛。
“酸？”程川问。
“酸。”沈昀说。又把橘子塞了一瓣进去嘴里面咀嚼，酸得他又眯了眼睛，但他没停，一瓣一瓣地吃，吃完了。
“你怎么全吃了？酸还吃？”程川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珠又黑又圆。
沈昀看着他手里捧着那一堆橘皮。“酸的败火。”
两个人在旗杆下面站着，旗杆顶端的铜球在风里晃，反射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风大了，吹得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沈昀的刘海往两边飞，露出额头，他没去理，就让刘海飘着。程川的头发也乱了，翘着的几撮更翘了，像一丛被风翻乱的野草。
“走吧。”沈昀说。
两个人进了宿舍楼，上了四楼。411的门开着，宋辞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高等数学》。他看见沈昀，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夜哥给我打电话了。”宋辞说。
沈昀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让你给他回电话。”
沈昀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是顾夜舟没打给他，打给了宋辞，让宋辞转告他回电话。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给他？他怕他在上课，还是怕他不接？也许都不是。也许是他不知道接通以后该说什么。隔着那么远，那么长的电话线，那么多座城市，那么宽的海洋，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沈昀没回电话。他进了房间，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它。屏幕暗着，黑色，反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着他自己。他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在屏幕里晃了晃，他动了动，它也跟着动了动。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盖住了。
程川坐在自己的床上，把书包放在脚边。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沈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问他。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密，一直不停，一直在那里响着，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什么东西，敲了很久，敲了整夜。
沈昀熄灯以后，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他一直盯着天花板。室友们都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他忽然听见他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的手指已经伸下去，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抽出来了。屏幕亮着，是顾夜舟发的消息。上面只有五个字：“伦敦的雨没有声音。”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又看，以为他看错了，又念一遍，还是那五个字，每一个都认识，可是拼在一起，他说的不是“伦敦在下雨”，他说的是“伦敦的雨没有声音”。雨怎么会有声音呢？雨打在窗玻璃上才有声音，打在树叶上才有声音，打在伞面上才有声音，打在人的肩膀上才有声音。伦敦的雨没有声音，是因为没有人在那个城市为他撑伞。雨落在异国的空地上，落在陌生的街道上，落在顾夜舟一个人的肩膀上，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沈昀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又长了一点，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他盯着那道裂缝，把手机举到脸前面，打了几个字：“那你听我的。这里的雨有声音。”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握着那根细细的电话线，好像只要不松开手，在线的另一头，他就还能抓住那个快要飞走的盛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