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北原县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季节。春耕刚结束，各项检查评比接踵而来。市里的精神文明检查组要来，省里的安全生产督查组也要来，县里上上下下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政府办作为中枢机构首当其冲，秦川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每天回去都是半夜。
赵刚有天晚上实在熬不住了，趴在桌上说秦股长咱们这哪是当干部，简直是当牲口使。秦川说你累了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赵刚说算了跟你一起扛着吧，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更忙。
五月中旬秦川抽空去了趟水利局。他没找陈学文，而是以了解春灌情况为由直接去了水利局的计划财务股。计财股的股长叫钱永平，四十来岁，跟秦川不熟，见秦川是政府办的客气了几分。秦川说明来意以后钱永平从柜子里翻出一摞项目档案让他自己看。
秦川翻到那条灌溉渠修缮项目的档案时仔细看了一遍。项目立项报告上写的是柳坪镇三号灌溉渠清淤护坡工程，申报单位是柳坪镇政府，审批人是马志强，资金来源是县级农田水利专项。程序上看不出什么问题，该有的签字盖章都有。
但秦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项目竣工验收报告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而他在去年十一月份去过柳坪镇，那条灌溉渠当时确实修过，但那是市里拨的一笔抗旱资金修的，跟县里这笔二十万没有关系。也就是说同一条渠用了两笔钱修了两遍。
这件事不能只看档案，得去实地看。
五月底的一个周六秦川自己开车去了柳坪镇。他没有找镇上的人陪同，穿了件旧夹克骑着摩托车去了三号灌溉渠。渠修得确实不错，混凝土护坡整齐，渠底清理得很干净。但秦川蹲在渠边上仔细看了以后发现了一个问题，护坡上有两批不同标号的水泥，颜色深浅不一，接缝处能看出明显的分界线。
这说明护坡是分两次施工的。一次是去年用市里的抗旱资金修的，一次是用县里这二十万修的。但后一次施工只做了表面功夫，在原有护坡上又糊了一层，从远处看不出来，近看就能发现猫腻。
秦川用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拍了两批水泥的色差和接缝。拍完以后他又去附近的村子里问了几个村民，问去年冬天有没有人来修过这条渠。一个老汉说修过，来了几个人干了三四天就走了，也不知道修了个啥，反正渠还是那个渠。
三四天，二十万的工程，连个像样的施工队都没有。这笔钱到底花到了哪里，秦川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回去的路上秦川把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马志强批了二十万给柳坪镇的灌溉渠项目，柳坪镇政府拿到了钱以后做了假验收，大部分资金去向不明。这种事在基层不算罕见，县里的专项经费到了乡镇层面经常被层层剥皮，能落到实处的不到一半。但问题是马志强本人知不知道这里面有假。如果不知道那就是被乡镇糊弄了，如果知道那就是参与了分肥。
秦川倾向于后者。马志强分管财政多年，对资金流向敏感得很，二十万的项目他不可能不关注验收结果。除非他跟柳坪镇的人有更深的关系，这笔钱本身就是他安排出去的。
回到县城以后秦川没有把照片存在手机里，而是拷到了一个U盘上锁在了宿舍的抽屉里。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赵刚。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得藏住，在时机不到的时候说出来不是伸张正义是自寻死路。
六月初县里发生了另一件事。县委常委副县长刘海涛被市纪委带走了，理由是涉嫌严重违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县政府都炸了锅。刘海涛分管交通和城建，是县里实权最大的副县长之一，在北原干了六年，根基很深。
秦川在走廊里听见几个科长在议论，说刘海涛的事跟去年那个公路改造项目有关，承建方是他的连襟，中标以后转包了两次，工程质量一塌糊涂。有人举报到市纪委，市纪委一查就查出了利益输送的链条。
这件事对县里的震动很大。不是因为这个事情本身有多意外，而是因为刘海涛平时做事很谨慎，从不跟下面的人多说话，逢年过节也不收礼，在外人看来是个清正廉洁的干部。谁能想到他最隐蔽的一条线是亲戚，钱不走明面走暗线，查都无从查起。
孙维昌在刘海涛被带走以后开了一次政府办的内部会，说了几句套话，要求大家引以为戒守住底线。秦川坐在下面听，注意到孙维昌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没有那种义正辞严的劲头，像是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
会后秦川回到工位上想了很久。刘海涛的事印证了一个道理，在体制内看一个人清廉不清廉不能看表面。越是看上去滴水不漏的人，一旦出事往往越大。因为能做到滴水不漏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这种能力用在工作上是本事，用在贪腐上就是手段。
马志强跟刘海涛的风格很像，都是话不多做事稳的类型。秦川手里那张灌溉渠的牌到底能不能打，什么时候打，需要重新评估。刘海涛刚倒台，县里的政治生态正在重新洗牌，这个时候翻旧账容易引火烧身。
但秦川也没有打算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他只是需要等一个更安全的切入点，把这张牌用到最关键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