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军魂》
夜里十点，蒋泰岳重掌政权的记者会终以圆满落幕。夜色如墨，街灯昏黄，张云骁与白雪峰乘坐的汽车碾过微凉的路面，正匆匆赶往曲枫客栈。
车厢内的沉默被白雪峰按捺不住的好奇打破，他侧身看向身旁的张云骁，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少帅，您在记者会上说的重大决定，到底是什么？”
张云骁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辞去了东北军的所有职务。”
“啊？”白雪峰惊得身子一僵，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少帅，您这是亲手丢掉了所有筹码啊！咱们日后怎么打回东北？您的杀父之仇，又要如何了结？您是打算退居幕后，暗中把控东北军吗？”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急切，“东北军上下与您情同手足，那份情谊刻在骨子里，旁人根本指挥不动。只要您一声军令，兄弟们别说舍命杀敌，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就连国政总统，他们也敢为您拿下。当时中央军兵力虽是我们的十多倍，可我们也并不害怕？”
白雪峰喘了口气，又放缓语气：“属下知道，您此去苏京，是为了自证清白，促成国共两党联合抗倭。可委员长即便心有忌惮，也绝不敢动您分毫——就算他耍手段，给您换个苏京的官职，您依旧是东北军真正的掌权人啊！只要咱们耐心等待，稍有机会，您一声令下，东北军必当闻风而动，莫有不从。”
白雪峰不知，张云骁早已与幕僚反复商议过去苏京的用意，此番决策，藏着三重考量：其一，是演一场忠心戏给外界看，自证清白——即便蒋泰岳借机调职软禁他，他依旧能做东北军的幕后掌舵人；其二，若蒋泰岳真敢软禁他且拒不悔改，东北军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要么放他归队，要么东北军便投共抗蒋，断无第三条路可走；其三，他与倭军周旋最久，对其战术战法、残暴本性最为了解，手中握着最丰富的抗倭经验，不妨将这些战术战略适度传授给中央军——倭军铁蹄踏遍华夏，于谁都是灭顶之灾，联手抗倭，才是眼下唯一的正道。
张云骁缓缓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笃定：“呵呵，暗中把控？雪峰，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不仅如此，我已将东北军的指挥权，正式授给了于厚忠。”
白雪峰的惊讶更甚，几乎失声：“于副总司令？他从东北军的一名炮兵营长起步，靠着委员长的一路提拔，不过一年多便官至副总司令，那分明是委员长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啊！”他急切地辩解，“康总参谋才是跟随大帅多年的肱骨之臣，对您更是忠心耿耿。大帅遭刺之后，东北军群龙无首，二公子不久战死，三公子尚且年幼，是康总参谋挺身而出，极力扶持您执掌帅印，稳住大局。您为何不将指挥权授给康总参谋？”
张云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你也觉得，是康萧扶我上位？你方才也说，我二弟战死，三弟年幼，华夏自古传位于长，我执掌东北军，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父亲遇害后，我收到无数书信，朝野上下、军中将士，无不想让我尽快掌大局，稳定人心，康萧不过是在这过程中，喊得最响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客观：“康萧在情报收集上，确实有过人之处，可他骨子里，太习惯安稳，毫无进取之心。你还记得，那时候东北军节节败退，每次前沿部队收到退守命令，哪一次不是伴随着指挥部仓促后移的消息？虽说最终的决策是我拍板，但每一次，都是他提前几天便反复催促，生怕多待一刻便会陷入险境。若不是我执意要与前沿部队保持高效沟通，坚守阵地，恐怕东北军早已元气大伤，撑不到今天。说到底，他忠于的不是我，而是安稳度日的局面罢了。”
话锋一转，张云骁对於厚忠的评价多了几分认可：“反观于厚忠，他甘愿做蒋泰岳的眼线，借机攀升，这恰恰说明他有进取之心，有不甘平庸的抱负。蒋泰岳找上他的第一天，他便如实告知了我，这份坦诚，足以见得他的忠心——只是这份忠心，旁人不知罢了。我当时便告诉他，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可隐瞒的，蒋泰岳让他盯着，他便好好盯着便是。更何况，每次抵挡倭军进攻，于厚忠从来都是冲锋陷阵，不顾生死，这份英勇，绝非寻常人能及。古人云，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于厚忠，有当将军的魄力。”
白雪峰依旧难掩不甘，眉头紧锁：“可少帅，兵权一旦落入于副总司令手中，以他的性子，日后您再想名正言顺地收回，定然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的争斗啊！”
张云骁轻轻长叹一声，目光缓缓投向车窗外。夜色渐深，往日繁华的街道早已褪去喧嚣，只剩下寥寥几个行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游荡，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他语气黯然，却又带着几分释然：“峰，你真的了解真正的我吗？”
白雪峰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静静望着张云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再重掌东北军。”张云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权力固然重要，可我与你亲眼见过倭军的暴行，那场面，堪比人间地狱。从前的我，是个无忧无虑的放荡少爷，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人间疾苦。可自从家父遭人暗杀，我才渐渐活明白——我即便手握一时权柄，若不能凝聚人心、齐心抗倭，即便拥有再多兵力，也未必能护得住我的家人。他们和天下所有平民百姓一样，在倭军的铁蹄下，随时可能遭受侮辱与残杀。”
他轻轻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难懂的疲惫：“旁人都说我反常、不稳定，可我其实很简单。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从来都不是紧握权柄，而是驱逐倭寇，还华夏一片安宁，让祖国实现真正的统一。就算眼下做不到，能守住现有的领土，不让百姓再遭涂炭，也好；就算抵挡不住倭军的进攻，略有失地，只要能据险而守，等待时机、伺机反攻，能保护好大多数百姓，我也心甘情愿。只是世人多以权谋之心度我，才会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反常而怪异。”
白雪峰怔怔地看着张云骁，一时间竟无言以对。眼中的急切与不甘，渐渐被深深的敬意所取代。在这国破家亡、风雨飘摇的危难时刻，他从未想过，自己追随的少帅，心中竟藏着这样一颗纯粹的军魂——不恋权柄，不谋私利，唯有忧国忧民，唯有家国天下。
往后的两日，张云骁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褪去了少帅的光环，在洛城的街巷间闲散度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电报传来的消息始终安稳：铁棺一切正常，按计划，十二月三十日中午便能穿过鹰愁涧，三十一日下午便可抵达洛城。只是他恐怕等不到铁棺抵达了——蒋泰岳已决定，十二月三十日午时，启程返回苏京。
在曲枫客栈的两个夜晚，张云骁睡得格外沉，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疲惫，全都补回来。梦里，他见到了小时候的玩伴，见到了父母、妻子、姨太与子女，也见到了那些并肩作战、浴血沙场的战友；他梦见了父亲遇刺时的惨烈，梦见了被倭军欺辱的百姓，梦见了蒋泰岳与宋美萍，也梦见了自己站在沙盘前，运筹帷幄、督战杀敌的模样。那些片段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部冗长的影画戏，他在里面，演完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
十二月二十九日深夜，某处宅邸的卧室里，蒋泰岳却毫无睡意。他倚在窗台边，望着窗外的星空，眉宇间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宋美萍坐在书桌旁，手中握着一把银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白开水，动作优雅从容，与她清晨喝咖啡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方才，两人刚聊完对陈修与张云骁的看法，宋美萍对二人，均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蒋泰岳已然决定，明日便将洛城中央军第十七军的指挥权交予陈修，并授予他少将之衔；至于张云骁的决定，他也打算暂且考虑。
就在这时，一颗流星骤然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光尾，掠过大半个天际，最终坠落于北方的地平线。夏国自古便有星宿喻人的说法，天上的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世间闪耀的人物——帝皇、皇后、贤臣、良将，皆在其中。而将星陨落，若被一方霸主或帝皇所见，向来被视作不祥之兆。
蒋泰岳的心猛地一沉，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忐忑。他猛地抬手，“唰”的一声拉上窗帘，将漫天星光与那份不祥，一同隔绝在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伤神，他转头对宋美萍说道：“夫人，夜深了，睡吧。明日，我们便回苏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