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临镇副镇长易之的办公室里,李学伍谄媚地递烟给易之,却被易之谢拒。李学伍夹着“和天下”的手在空气中僵住片刻缩回,他不以为然,只当是易之与寻常人最初一般,防着陌生人。
李学伍随手将夹在腋下的手提包摔在沙发上,屁股挨上沙发就自顾自点烟,但被易之叫停。对此,李学伍以下意识的习惯为由过渡到下一个话题。
被易之拒绝的李学伍,倒也没觉得易之这人很难处。他这些年来,易之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所以就不奇怪。李学伍慵懒地躺在沙发上,这间办公室他经常来,来的次数甚至比回家的次数还多,只是这个地方的主人经常换。
李学伍指着窗台的兰花,得意地对易之说:“易镇,这株兰花还是我送给付镇的,没想到他竟调走了。哦,对了,付镇调到哪了?我一直忙,没来得及请他吃饭,当面祝贺他高升。”
李学伍口中的付镇是易之的上一任,也就是这间办公室的原主人,他调到罹秋其他乡镇进了党委,当上宣传委员兼统战委员了,算是被组织进一步使用。
易之将眼前的李学伍与窗台的兰花联系在一起,在二者身上看出了一丝讽刺。
李学伍当真不知道付镇调去哪吗?不可能。易之没有回答李学伍,而是谈起了李学伍今天来的目的。
易之向李学伍透露:“李总,县里一直在催拨款,我们也很头疼,以前是工程建好了没钱给,现在是有钱了付不出去,还要被问责。江书记和王镇安排我来负责,我也着急。”
李学伍:“易镇,工程进度保证没问题,我每天都会去工地监督工人们干活,各种材料备得足足的,除了下大雨干不了外,基本上每天都是加班加点地干,保证提前完成合同约定的任务。”
易之:“李总的能力我是相信的,这点光看李总的穿着就知道了,一样的有讲究。我也没别的意思,我是支持李总的工作,只是这么多工地,李总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李学伍:“易镇不用担心,这点工程量不算什么。早些年在其他乡镇干的时候,那工程比这多多了,照样管过来,还能挣到钱呢。”
李学伍得意洋洋,回忆往事无比自豪,回味无穷。他会在不经意间怀念起从前,以前总体利润大,钱也好挣,急的时候只要把活干完就能结账。现在不行了,利润下降了不少,要求还高,稍有不对必须整改。换作以前,与设计单位打个招呼,直接设计变更就完事。
李学伍向易之哭穷,说现在工程不好干,要是有比这更好的可以做,那他将会转行。这话也许别人会信以为真,对于易之来说免疫。
易之宽慰李学伍,提出要与李学伍去工地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今天就把拨款申请交过来,明天钱就到账。李学伍稍显迟疑,便当即答应。距离付镇上一次去工地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想必这位易镇长也只是走个形式,以彰显自己务实的作风,对上也好有个交代嘛。
易之叫上林江,直接去他认为需要整改的点,去看看具体情况,是真的需要整改,还是李学伍口中的故意为难。李学伍邀易之和林江与他一起坐车。易之拒绝,让林江自己开项目办的车。
很快,易之就来到污水处理项目点,在路上也听了林江的汇报。林江认为李学伍没有做到应收尽收和部分管道的坡度达不到规范要求,污水难以自流到人工湿地。
林江说自己已经督促整改多次,但李学伍就是不听不改。在项目办待的这些年,接触很多施工单位,关系户里李学伍最难打交道。表面笑呵呵,背后说一套做一套。
按理说,关系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是见怪不怪的,只要把活干好了,也没人会去纠结你是不是关系户。可问题就出在李学伍根本没把事情做好,别人教他怎么做,他仗着自己有人撑腰,不听劝。
这是最让人头疼的。为这些问题,付镇可没少向自己打招呼,劝自己差不多就行了,大家都这么做,别那么较真。付镇的话,让自己很不高兴,自己分管的工作不认真对待,等着以后被问责吗?
他一个副镇长愿意,自己可不愿意。为什么?因为自己是项目办的负责人,要真出问题,那些领导不得全都推给自己,给自己下一个履职不力的罪名,替他们背锅。
所以,林江坚决不签字拨款。至于领导们怎么想,到他现在这个年纪,他管不了。
易之来到项目现场,随机挑选几户群众走访,了解真实情况。几户走下来,确如林江所言,主管道的坡度不够。农村里的污水收集处理,是通过一定的坡度的管道将污水引进人工湿地,然后在人工湿地里过滤、沉淀、微生物分解等,达到处理净化的目的。
就像东丘实施的无动力分散式污水处理项目一样,在农村要考虑村民们后期的使用成本。人工湿地的后期成本只是人工维修。村里的污水也只是卫生间及洗衣做饭的生活污水,容易处理,并且量也不大。
在易之看来,人工湿地的处理效果没有东丘的无动力分散式污水处理设施好,也没有那么因地制宜。不知道当时的决策者是怎么考虑的。
易之在走访的途中,遭到当地村民言语讽刺挖苦。他们说不知道政府领导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还是这些项目是领导们用屁眼想出来的,简直是乱搞。
投资那么多钱,竟然没有把家里的污水全部接完。一些家庭只接了化粪池,没有将厨房里的洗菜淘米水接入管道,甚至一些家庭化粪池的污水都没有被接入管道。
村民们提醒施工队,施工队则说设计单位就是这样设计的,改不了。这样的回答让村民们心寒,并没有因为政府的善意而感谢政府,反而是唾骂,对易之一行人更是白眼相待。
易之全程黑脸,这与自己有何关系?可现在,这就是自己的事,而且要算在自己头上。对此,易之当场让李学伍整改,否则别想拨款。
村民们的反映,李学伍不以为然,他与施工队是同一套说辞,笃定就是这样设计的,即使施工过程中发现问题,施工单位地位低,也不敢反映。况且镇里也在催赶进度。
李学伍把责任推给设计单位,推给建设单位,说自己费力不讨好,很无辜,最后还反问易之该怎么做?
易之冷笑,李学伍这是当着大家的面拆自己台,完全不把自己这位副镇长放在眼里。他当真就不怕自己不签字拨不到工程款,其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易之心里清楚,能接政府工程做的,其背后肯定是有领导打招呼支持的,否则连边都摸不到。只是,像李学伍表现得这般明显的,倒是少见。
官场,看似简单,实则不简单。谁又能知道谁的背后是谁,在哪个级别呢!所以大家表面上相处都比较谦和。像李学伍这样爱显摆的老板,早晚要把身后的人拉下水。
李学伍的问题对于工程专业出身的易之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李学伍问的问题,反而显得他不专业,哪怕他是施工单位的老板。
易之详细地给李学伍解疑释惑,教他怎样放坡、接管子、设计变更、管工地……
李学伍被易之怼得脸红,无从反驳,因为他是真的不懂。他通过关系接到工程,或转包给他人,或全权委托施工员帮自己管理,他自己只需靠关系催工程款即可。
李学伍没想到自己今天遇到易之这位“不懂事”的副镇长,还被当众说教,偏偏无法反驳,自己这张脸算是丢尽了。可是,这位易镇长是真不知道自己背后的人吗?李学伍对自己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要把握好度,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万不可把自己的前途赔进去。这是李学伍对易之的认识和评价。
李学伍只是脸热,并没有怯场,这些年参与接待过的领导不少,岂是未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稍不如意就结巴说不出话来?
李学伍表面上对易之的“说教”记下,频频点头说好,表示感谢,承诺今天就亲自带工人到现场进行整改。心里则记恨下这位刚来的易副镇长。
易之不签字拨款,他可以找易之上面的领导施压。一个小小的副镇长,在李学伍眼里,算不上官。
回镇的车上,易之让林江按程序办,该让监理下整改通知的及时下,确因需要设计变更的就变更,该增量就增量,只要实事求是为民办事,不伸手揣口袋,就放心大胆去做,别被李学伍背后的人吓到。
现在的工程是终身责任制。设计年限是五十年的,第四十九年出事,同样会被处分。实事求是,看似不近人情,却是保护自己的最佳选择。
易之对待李学伍的态度,让林江眼前一亮。他没想到这位刚来的副镇长竟然这么硬,要知道现在还没开人代会选举他转正成为副镇长。林江忍不住好奇地问易之背后的人是在县城,还是在省城?
易之瞥了一眼林江,淡淡回道,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