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火化后第三天，北方的爷爷奶奶和叔叔终于赶到了。她想起5岁那年过年，父亲带她和母亲回过一次东北。母亲坐在炕沿上，只坐了半边屁股，身上穿了一件薄薄的红色棉袄，冻得缩成一团。父亲哈哈一笑，一把把妈妈搂在怀里说，可把我婆娘冻坏了。
五天后，妈妈张爱莲回来了。她站在家门口，头发蓬乱着几天没梳。脸是肿的，眼眶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她身后的刘叔叔跟着进屋。商女站在门里，看着妈妈。七年来她猛猛窜了个子，已经比张爱莲高了大半个头。妈妈之前寄来的衣服总是嫌小。
爷爷奶奶叔叔妈妈刘叔叔，瞬间小小的房屋站满人。墙上高处挂着爸爸的黑白照片，照片下，奶奶指着张爱莲。“你和我儿子已经分开了7年，孩子也不管。你好意思来拿钱。你不能做家属代表！”
张爱莲站在茶几对面，小小的个子，无措地站着。三个高大的北方人把她围在中间，像三头牛围着一根狗尾巴草。风一吹就要折了。原来赵商女一直对妈妈有怨气，但此时她走过去，站到妈妈身边。不是因为她谅解了狗尾巴草，而是这根狗尾巴草此时太可怜。
这时，刘叔叔做了调解：“分开是事实。可玉恒一直没有和她离婚。他们还是法定夫妻。第一顺位继承人。” 他拿出了5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抚恤金总共十三万两千块。爷爷奶奶拿了三分之一。接着，他说，爸爸离世后，这个房子也早晚要归还给矿上。叫赵玉恒家属早晚做好准备搬家。
东北的叔叔抱着骨灰盒，说人要落叶归根，爸爸的骨灰要埋到祖坟。最后爷爷奶奶叔叔三个一起回了北方。在送别的车站，奶奶拉着赵商女的手，老泪纵横。
……….
那天晚上，商女和妈妈睡在大床上。
妈妈问：商女，你要不要和我回云南？
赵商女抚摸着开裂的表盘，淡淡地回答：“我明年就要高考了。”
“可以回云南高考，那里还可以加分。这间房子，矿上也要收回的。”
“可是……..这里有爸爸……..我走了，爸爸就真的没有了…….”说完这句话，赵商女哇得大声哭出来……
“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赵商女问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不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还是回到了10岁的那年的那个春天。
妈妈嗫嚅着：我问你要不要弟弟，你说不要，如果当时你点头了，我和你爸爸有了弟弟，我怎么还走得成？
赵商女虽然在哭，脑子不糊涂，这张爱莲说的是什么话？她五岁的时候，张爱莲问她想不想要弟弟妹妹，商女说喜欢弟弟妹妹的。但是爸爸妈妈一直没有生。很快邻居家生了陈比南，她看着他从一个皱巴巴的小毛头，天天在家哇啦哇啦，直到长大到5岁，还成了她的小尾巴。眼看她都长到十岁了，他们再问要不要弟弟妹妹，她当然摇头跟拨浪鼓一样。这倒是他俩生孩子，她要当半个妈，她当然不同意了。可是如果爸爸妈妈真的怀了生了，也由不得她一个10岁的孩子不愿意啊。
她抬眼看看自己这个妈，小鸟依人一样依偎在她身边，赵商女明白张爱莲就是不想被批评，所以什么样的话都能拉过来当理由。那又能怎样呢？她是她妈。父亲到死都认她，她也不想太苛责她。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
“妞妞。你梦到过爸爸么。”
“梦到了。爸爸说，妞妞，爸爸很黑，很冷。爸爸…….爸爸的手和脚都………。”
“我也梦到了，你爸爸说，要我带你回云南，房子总归要还给矿上。”
……….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妈妈带着商女去矿区中学办转学手续，商女穿着一身合身的蓝色碎花裙子，跟老师同学告别，最后跟楼上楼下的邻居挨个道别，整理行李，离开。
“爸爸，我们走了……”赵商女出门前再次回头…….
火车到站时已是第二天上午。赵商女拎着行李袋出站口不远，一个小男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远远地朝她们挥手，他们旁边是一辆五菱面包车旁边。
“玉龙，玉明！”张爱莲拉着赵商女向他们快步走过去。
“大姑娘——”马玉龙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个子不高，皮肤黑得发亮，颧骨很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弟弟从他脖子上下来，跑过来抱住张爱莲的腿，又仰头看赵商女，赵商女俯身看着弟弟，感觉心里一软，但是又一酸，眼前家庭的温暖，居然和爸爸赵玉恒毫无关系。
这时，马玉龙接过行李袋往后备箱一放：“上车吧，外婆在家等着呢。” 五菱面包车颠簸着往外婆家的方向开。弟弟窝在张爱莲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马玉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音乐关了。
外婆家在玉希南边的一个哈尼族寨子里，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从山脚到山腰，土木结构的土掌房，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新劈的柴火，空气里有烧松木的味道。外婆站在寨子口的大青树下等她们。她戴着一顶哈尼族妇女常戴的蓝色布帽，轻轻捧着商女的脸，像是在摸一件瓷器。然后说了一句哈尼话。
外婆生了两个孩子，妈妈张爱莲和舅舅普楠。舅舅赘出去了。外公很早就去世了。妈妈本来应该留在家里招一个男人上门，但她跑去了伍南市，和爸爸结婚，生下了商女。然而商女10岁的时候，她又跑了。
2001年初冬，张爱莲在个旧的一条小吃街上，她刚回玉希不久，还没有和周边的人热络起来。在街边小吃摊坐下来，要了一碗凉粉，刚拿起筷子，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矿工——满脸黑灰，正在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而他的手指非常秀气。张爱莲盯着他头上的矿灯带子和手指看了一会儿，可能她觉得这人更不应该当矿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个旧话。
“你在矿上干活？”
马玉龙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米线，鼓着腮帮子。
“嗯。”他把米线咽下去。
“挖矿会触怒土地神。”张爱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男人讲这个，好像是因为她对赵玉恒讲，他没有听她的，她生气地离开了，她没有完成心愿。所以逮到机会，她就要讲这个道理。约等于祥林嫂的状态吧。
马玉龙放下筷子。他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他等着张爱莲继续往下说。
张爱莲把她半辈子对矿井的恐惧全部倒了出来。她说矿区的井不是在地上挖个洞，是钻进地底下几百米深的地方，人在下面就是蚂蚁，蚂蚁还能扛着比自己重的东西爬上来，矿工扛不动。她说自己家哈尼族的寨子里没有人挖矿，说土地神护着寨子里的田和林子，说惊扰了土地神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全家人的事。你是哪个民族的？
马玉龙把碗里最后一口米线汤喝干净，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他说：
“你说得对。土地神的事，我信。我也是哈尼族，阿皮。”
张爱莲一愣，她跟赵玉恒讲了那么多年，他一点也没有听进去。眼前这个男人，她讲一遍，就听进去了？！
第二天，他退出了锡矿。2002年的玉希，旅游业刚刚开始疯长。马玉龙买了一辆五菱面包车。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和妈妈一起出门拉客，后来他们俩有了孩子，马玉龙在前面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弟弟，随身带着饼干、奶瓶、暖水壶和一条备用的尿布。一家三口奔波在各大景区之间。
妈妈的回忆结束，又开始嚼嘴里的小茴香。赵商女站起来，往土掌房后面的山坡走去。她走了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弟弟，手里举着两块碎木柴给她看。看着弟弟那张圆鼓鼓的脸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筒子楼里隔壁的小南。
她站在小山坡上眺望炊烟袅袅的寨子，心里知道，从今以后，爸爸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痕迹了，心中酸涩在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