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泰山的月亮格外大，格外圆，挂在飞檐的翘角上，像一个被人挂上去的白灯笼。月光很亮，亮得连山脚下的汶水河都看得清清楚楚，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条银白色的小鱼在水面上跳。
碧霞没有睡。她盘膝坐在和合塔前，獬豸伏在她脚边，岳伏在她身后。三双眼睛都望着青丘的方向。
青丘的天空，这几天一直不太对劲。白天还好，看不出什么异常。可一到夜里，那片天空就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红色，像有人在天上烧了一堆火，火灭了，灰烬还在冒烟。
星尘坐在碧霞身边，手里捧着那摞星象秘典，翻到“凶兆”那一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着念着，声音就小了，最后变成了蚊子叫。
“姐姐。”他小声说，“书上说，天现赤光，地发杀机，是大凶之兆。”
碧霞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青丘的方向，连眨都没眨一下。
半夜子时，青丘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雷，不像是地震，更像是天塌了一个角。声音从青丘传到泰山，隔了千山万水，传到碧霞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响了，可她还是觉得耳膜被震得发疼。
然后，整座泰山开始震颤。
不是那种轻轻晃一下的震颤，而是像有人抓着泰山的山脚，拼命地摇晃。山石从高处滚落，砸在下面的岩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古松被摇得东倒西歪，根系从土里露出来，像一只只苍老的手，在空中无助地抓着什么。碧霞祠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山下的村庄里，狗叫成一片。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抱着孩子就往屋外跑。一个老妇人跪在院子里，对着泰山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元君保佑，元君保佑”。
碧霞站起身，朝山巅的边缘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泰山摇得再厉害，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望着青丘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裂口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漆黑的魔气从裂缝中涌出来，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直冲天际。魔气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星，遮住了半边天空。那魔气不是雾状的，而是像液体一样浓稠，像墨汁一样黑，从裂缝中流出来，顺着天空往下淌，像一条倒挂的黑色瀑布。
饕餮的身躯从裂缝中一点点钻出来。
先是一颗头。那颗头比泰山还大，眼睛像两口血红色的池塘，嘴巴张开，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每一颗獠牙都像一座山峰，锋利而森白。然后是一双前爪，爪子上长着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像一根巨大的石柱，指甲像一把把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是身体。那身体太大了，大到碧霞一眼望不到边。它像一座山，又比山更大。它像一片海，又比海更广。它的身上长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是猩红色的，像无数盏红灯在夜空中亮着，散发着贪婪的光芒。
准圣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下来。那不是气势，是实实在在的重量，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上。碧霞被这股威压压得后退一步，脚下岩石碎裂，碎石飞溅。她的脸色白了一分，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已踏入大罗金仙，可在准圣巅峰面前，仍差了一个大境界。那差距不是一堵墙，是一座山。翻过去，难如登天。
饕餮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兽吼，更像是千万个冤魂同时在哭。它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大地，穿透了每一个生灵的耳朵。山下的百姓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们的神经。有人在床上打滚，有人用头撞墙，有人抱着孩子冲出屋子，跳进了汶水河里。
碧霞握紧了安澜剑。剑柄冰凉，她的掌心全是汗。她知道，以自己大罗金仙初期的修为，正面与饕餮本体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她不能退。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泰山。和合塔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塔顶的圆珠还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塔下的石碑上，“儒释道本一家，护生无二致”几个大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她看了一眼山下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有恐惧，有哀求，有信任，有期盼。
她闭上眼，将神识沉入地脉，沿着大地深处，向后土宫的方向探去。她的神识穿过层层岩层，穿过幽冥的灰紫色雾气，穿过望乡台上排队等候的亡魂，穿过十殿阎罗的审判大殿，最终落在那扇熟悉的石门之外。
石门紧闭，可她能感觉到门后面的力量。那力量浑厚而温和，像大地深处永不熄灭的火，静静地烧着，烧了亿万年。
“师父。”她的神念轻唤，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堆里，“饕餮破封了。”
后土宫深处，地脉灵池之中，后土娘娘睁开眼。她的目光穿过万水千山，穿过层层岩层，穿过幽冥的灰紫色雾气，落在泰山之巅，落在碧霞身上。她的声音在碧霞识海中响起，沉稳而平静，像石头落在深水里，一下一下的。
“为师知道了。拖住它，为师马上到。”
碧霞收回神识，深吸一口气。
饕餮的本体她对付不了，但饕餮破封时，必然会分出大量魔念去吞噬三界的怨气和灵气。那些分魂每一道都有金仙级别的力量，是饕餮的爪牙，是它的粮草。斩断爪牙，断了粮草，就能削弱它的力量，为真正的决战争取时间。
“獬豸。”她轻声唤道。
獬豸从她脚边站起身，通体雪白的毛发根根竖起，像一把把竖起来的钢针。双角上荧光大盛，照得周围的岩石都泛出了蓝白色的光。它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那啸声里没有恐惧，只有战意。
“岳。”她又唤了一声。
岳从她身后站起来。它通体土黄鳞甲，身形如山岳，头上双角如古木虬枝，周身大地之力与泰山地脉相连。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四蹄踏地，地面裂开无数道细缝，碎石飞溅。
“走！”
碧霞纵身跃起，朝饕餮的方向冲去。獬豸紧跟其后，四蹄踏云，速度快如闪电。岳紧随其后，每一步踏下去，泰山都在震颤。
饕餮感应到她的气息，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比泰山还大的头颅缓缓转过来，猩红色的眼瞳中倒映着碧霞小小的身影。那身影在它眼里，大概跟一只蚂蚁差不多。
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大罗金仙？蝼蚁也敢来送死？”
它张开巨口，喷出一道漆黑的魔气洪流。那魔气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所过之处虚空都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裂痕，像一面被石头砸碎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碧霞没有硬接。她身形急转，堪堪避开魔气的正面冲击。魔气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她闻到一股焦糊味，低头一看，肩膀上的衣袍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下面被灼伤的皮肤。皮肤是黑色的，边缘焦黄，中间还在往外渗血。
她的目标不是饕餮本体，而是那些从它身上分裂出来的分魂。每一道分魂都有金仙级别的力量，正在朝四面八方飞去，吞噬人间的怨气和灵气。它们像一群蝗虫，铺天盖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石敢当！韦陀！”碧霞厉声喝道，“拦住那些分魂！别让它们逃到人间！”
石敢从泰山之巅跃下，镇岳斧在手，迎上一道分魂。那道分魂化作一张巨大的嘴，朝他吞来。石敢当不退反进，镇岳斧带着开山之势，狠狠劈进那张嘴里。分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黑烟消散。
韦陀金刚宝杵金光大盛，迎上另一道分魂。他出手没有石敢当那么刚猛，可每一杵都精准地砸在分魂的核心上，一杵一个，干净利落。
泰山弟子们纷纷出手，与饕餮的分魂缠斗在一起。芝灵仙撒出一把灵药粉末，那粉末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金色的灵雾，分魂被灵雾笼罩，像被火烧了一样，嘶嘶叫着缩成一团。黄灵翁拄着拐杖，看似老态龙钟，可拐杖每一次点出，都有一道浑厚的灵光射出，将分魂钉在半空。赤鳞子从汶水河中引出万道水刃，水刃如暴雨般射向分魂，将它们切割成碎片。
岳冲向一道朝泰山南麓飞去的大罗金仙级分魂。它的双角上爆发出刺目的土黄色光芒，大地之力化作一道厚重的屏障，将那道分魂死死挡住。分魂在屏障中疯狂挣扎，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拼命地撞、咬、撕。可岳的大地之力与泰山地脉相连，源源不断，分魂根本无法突破。岳低着头，双角抵住屏障，四条腿撑在地上，像一座石拱桥，纹丝不动。
碧霞看了岳一眼，微微点头，继续朝另一道分魂冲去。
远处，饕餮本体已经逼近泰山。它的目标是泰山的万家香火。那是三界最纯粹的愿力，若能吞噬，它的力量将再上一个台阶。到那时，别说九位准圣，就是后土娘娘来了，也未必拦得住它。
“拦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