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声音清泠,像泽水拂过石矶的轻响,淡得似一句寻常闲话,却让殿内刚漾开的暖意,瞬间凝了一瞬。
泽宁拽着他衣袖的手微微一僵,琉璃色的眼瞳里的笑意淡了些,仰头看着他,声音轻怯:“阿爹……”
闻人翊悬咬干果的动作停了,脸上的笑也收了,挠头的手顿在半空,火灵蔫蔫地垂着,没了方才的跳脱。容成墨熙拈着草木叶的指尖轻颤,眉眼间的温柔凝上一丝怅然,公仪楚人抬眸望子夜,石纹在指尖静静伏着,没了动静。
唯有月铭,目光依旧温厚地落在子夜身上,金灵轻漾着,一缕金光轻轻缠上子夜的手腕,像无声的安抚,他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温柔。
子夜垂眸,指尖轻轻拍了拍泽宁的头顶,动作依旧柔和,清泠的眸光扫过眼前几人,字字清明,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你们若走在我前头,雾山无牵,水脉有继,我便归水,合情合理。”
他本就是水做的人,生守水泽,死归水脉,本就是申屠掌泽的宿命。年少时求归水,是为避俗事;后来惜牵绊,是为守人间;而若身边的人都散了,那人间的暖意,便也少了大半,倒不如沉回泽水本源,做回那汪守着雾山的清水,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阿爹胡说!”泽宁眼眶微红,拽紧了他的衣袖,鼻尖轻轻发酸,“我不会走在阿爹前头的,我会陪着阿爹,还有干爹,还有各位长辈,我们都要长长久久的,谁也不许先走!”
闻人翊悬也立马点头,把干果往石案上一搁,嗓门比平时沉了些:“就是!子夜你这话说的,咱们五行的人,哪个不是身具灵韵,寿数绵长?别说这些不吉利的!以后啊,咱们都陪着宁儿,陪着雾山,活成雾山的老神仙,谁也不许先归水,谁也不许先离开!”
容成墨熙轻轻拂过泽宁的发梢,柔声道:“宁儿说得对,世间万物,皆有变数,只要我们守着彼此,护着雾山,便会岁岁年年,长长久久。况且,有宁儿在,有宁儿的后人在,这雾山的牵绊,便永远不会断。”
公仪楚人走到泽宁身侧,将那枚温凉的石珠塞进他掌心,石纹轻漾,带着安稳的力量,她看向子夜,淡淡一句:“归水,尚早。”
寥寥四字,却藏着最坚定的期许。
月铭抬手,轻轻揉了揉子夜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金灵的温厚裹着水泽的清泠,缠在二人周身,他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温柔,又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归水的。”
他与子夜,金水生息,相伴廿载,早已是彼此生命里最不可缺的部分。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定然会走在子夜前头,或是,与他一同,守着这方雾山,直至最后一刻。纵使天道轮回,他也不会让子夜独自沉回泽水,独守那片清冷。
子夜抬眸,撞进月铭温厚的眼底,那里面盛着雾山的晨光,盛着泽水的柔波,盛着廿载的相伴,也盛着往后的期许。清泠的眸光软了又软,指尖轻弹,一缕水纹绕着月铭的手腕,与那缕金光缠作一团,再也分不开。
他没有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默许,也是回应。
泽宁看着眼前的光景,掌心攥着温凉的石珠,另一只手拽着阿爹的衣袖,眼眶虽红,却慢慢笑了,琉璃色的眼瞳里重新漾起笑意:“对!干爹说得对,谁也不许让阿爹一个人!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长长久久守着雾山,等我有了孩子,就让他们陪着阿爹和干爹,陪着各位长辈,子子孙孙,永远都有牵绊,永远都不让阿爹有归水的念头!”
闻人翊悬立马附和,又抓了一把干果,塞给子夜和月铭:“说得好!来,吃点干果,甜滋滋的,把那些不吉利的念头都赶跑!以后咱们就守着雾山,守着彼此,做雾山的老神仙,喝一辈子的清露茶,烤一辈子的干果,谁也不许先离开!”
子夜捏着掌心的干果,清甜的气息混着泽水的清润,漫过鼻尖。他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几人,看着拽着自己衣袖的宁儿,看着身侧温厚相伴的月铭,清泠的唇角,又一次极淡地勾了起来。
这一次的笑,比方才更柔,更暖,像泽水化开了初春的冰,漾着细碎的光。
他知道,今日这番话,或许终究会有应验的一天,可那又如何?天道轮回虽不可逆,可人间的牵绊,却能抵过岁月漫长。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雾山的暖意还在,那归水的念头,便永远只是一个遥远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