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碧霞看到了很多东西。
第一天夜里,一队官兵押着十几个和尚从宫门外走过。和尚们穿着灰色的僧袍,手上绑着铁链,脚上拖着沉重的脚镣。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和尚,胡子都白了,背驼得厉害,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嵌在枯槁的脸上。
他一边走,一边念经。声音不大,却很稳,像石头落在深水里,一下一下的。
后面的小和尚在哭,哭得浑身发抖。老和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哭什么。死都不怕,还怕疼?”
小和尚抽抽搭搭地说:“师父,我怕疼。”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说:“疼一下就过去了。过去了,就不疼了。”
官兵推搡着他们,骂骂咧咧。有人摔倒了,被拖起来继续走。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深夜的皇宫里格外刺耳。
碧霞看着那个老和尚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听过的话。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上天让谁灭亡,总是先让他膨胀。
人皇姬曜当年在黄河堤坝上扛沙袋的时候,谁会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长生屠杀僧道?那时候他笑得像个庄稼汉,接过百姓递来的粗茶,仰头灌下,说“这茶比宫里的贡茶还解渴”。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还是同一个人吗?
碧霞说不清。
她只知道,一个人要是走得太远,就会忘了自己从哪里出发。忘了来路,就找不到归途。
老和尚被押到偏殿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飞檐的翘角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老和尚的嘴唇动了动,碧霞读出那句话。
“宁在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扇门。
殿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惨叫声。那声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然后,就有方士端着碗从偏殿里走出来。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碗刚出锅的汤。
碧霞闭上眼睛。
她本可以冲进去救人。以她的修为,那些官兵、那些方士,不过是一挥手的事。可她不能。
达摩祖师的话在她心里响起来,像钟声一样,一下一下地敲。
不昧因果。不昧因果。不昧因果。
她不能替人皇做选择。她不能替这些僧道挡劫。这是他们的因果,他们的劫。她能做的,只是等。等人皇自己的心醒过来。
苛责换不来真善美,却会让善良变得畏缩和退却。
她要是冲进去杀了那些方士,人皇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自己是被逼迫的,是被妖女蛊惑的,而不是自己认识到错了。那样的话,他永远不会真正悔改。他会恨她,恨道门,恨所有阻止他长生的人。然后,他会变本加厉。
碧霞靠在廊柱上,把后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石头的凉意透过布衣渗进皮肤,一路凉到骨头里。她没有动。
獬豸伏在她脚边,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贴着她的脚踝。它的体温透过布鞋传上来,温温的,像一盆炭火,在冬夜里慢慢烧着。
第二天夜里,人皇姬曜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方士端着碗进进出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打不上来一滴水。黑气从他身上渗出来,在他周围翻涌,像无数条蛇在他身上缠绕,缠得很紧,紧得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龙袍,久到他的腿开始发抖。
然后他开口了。
“朕是不是做错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可碧霞听到了。
方士之首从殿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弯腰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是在求长生,是在为天下苍生谋福祉。那些僧道,死得其所。”
姬曜沉默了很久。
“可朕梦到他们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梦到他们站在朕的床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朕。看得朕心里发毛。”
方士之首的笑容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陛下,那是心魔。长生路上,心魔难免。等陛下得了长生,心魔自然就散了。”
姬曜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回大殿,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踩扁的蛇。
第三天夜里,碧霞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等了。
再等下去,饕餮就要破封了。她不能看着三界生灵涂炭,不能看着泰山被魔气吞没,不能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朝大殿走去。
獬豸跟在她脚边,小白狗的模样褪去,现出神兽的本相。通体雪白,头生独角,四蹄踏云。它走在碧霞身边,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殿门前的两个方士看到了她。他们的眼睛是猩红色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两具行尸走肉。他们张开嘴,想喊什么,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出来,碧霞已经抬手了。
两道灵光从指尖射出,没入他们的眉心。像两根针,扎进了两个气球。他们的身体僵住了,眼睛里的猩红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浑浊的眼白。然后,他们软软地倒下去,像两袋被抽空的麻袋。
碧霞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黑气浓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可碧霞的眼睛能看见。她看见丹炉在殿中央熊熊燃烧,炉火是黑色的,烧起来没有温度,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
数十个方士跪在丹炉周围,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声音低沉而阴森,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叫得人头皮发麻。
方士之首站在丹炉前,手里捧着一碗暗红色的液体。他转过身,看到了碧霞。
他的眼睛也是猩红色的,可他的脸上有表情。是惊讶,是恐惧,是愤怒。三种情绪在他脸上轮番出现,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愤怒上。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尖利,像铁钉划过石板,又像指甲刮过玻璃。
碧霞没有回答他。她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姬曜坐在龙椅上,面色潮红,眼神浑浊。黑气从他身上渗出来,在他周围翻涌,像无数条蛇在他身上缠绕。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树叶。
碧霞走到他面前,站定。
离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了。他的眼白是黄的,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裂口处结着黑色的血痂。龙袍上沾着污渍,有酒渍,有油渍,还有暗红色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你看看这殿中。看看那些枉死的僧道,看看宫外的冲天火光。这就是你要的长生吗?踩着万千尸骨换来的长生,你真的能安心吗?”
姬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她是谁。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想叫叫不出来。
“住口!”方士之首尖声叫道,“你是哪里来的妖女,敢在陛下面前妖言惑众!来人!把她拿下!”
殿外的官兵冲进来,刀枪林立,将碧霞团团围住。刀尖对着她的脸,枪尖对着她的胸口,寒光闪闪,像一排排野兽的牙齿。
獬豸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一个官兵的心口上。他们被震得后退一步,手中的刀枪差点拿不稳。
碧霞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姬曜。
“陛下,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姬曜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你是人皇。”碧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这片江山的守护者,是这些百姓的父母官。你登基那年,黄河决堤,你踩着泥泞的堤坝跟百姓一起扛沙袋。有人递给你一碗粗茶,你仰头灌下,笑着说‘这茶比宫里的贡茶还解渴’。”
姬曜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欲灭。可它亮了一下。
“大旱那年,你开仓放粮。百姓们跪在地上喊万岁,你扶起一个白发老翁,说‘是朕对不起你们,让你们挨饿了’。”
姬曜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的眼中,那丝光越来越亮,像有人往油灯里添了一勺油。黑气在他周围翻涌,拼命地往他七窍里钻,想要把那丝光掐灭。可那光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怎么也掐不灭。
“你还记得吗?”碧霞问。
姬曜的眼泪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那泪水是清澈的,没有被黑气污染,像山泉水一样干净。它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滴在龙袍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朕……”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朕记得。”
方士之首的脸色变了。他冲上前,尖声叫道:“陛下!不要听这个妖女胡说八道!她是道门的人,是来害你的!杀了她!杀了她!”
碧霞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姬曜。
“陛下,你被贪欲蒙蔽了双眼。你以为你在求长生,其实你是在喂养饕餮。那些僧道的心头血,那些百姓的怨气,都进了饕餮的肚子。它在长大,在变强,在撑破封印。等它破封而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然后是你的百姓,你的江山,你的天下。”
姬曜的眼中,那丝光越来越亮。黑气在他周围翻涌,拼命地想要压下去,可那光像一把火,烧穿了黑雾,烧进了他的心里。
“朕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朕被贪欲蒙蔽了双眼,做了这么多错事……朕罪该万死……”
方士之首的脸色铁青。他转过身,对着碧霞,眼中满是怨毒。
“你这个贱人!”他尖声骂道,双手结印,黑气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黑手,五根指骨根根分明,指甲像匕首一样锋利,朝碧霞狠狠抓来。
碧霞抬手,碧霞宝印从袖中飞出,迎风而涨,转瞬化作小山大小。宝印带着泰山地脉的万钧之力,朝那只黑手狠狠砸去。
轰。
黑手被砸得粉碎,化作漫天的黑烟。方士之首被反震之力击飞,撞在丹炉上,口中喷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把地砖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是碧霞元君……”
碧霞没有回答他。她看向姬曜。
“陛下,你愿意悔改吗?”
姬曜站起身。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像两根被风吹弯的竹子。可他站得很直。他看着碧霞,眼中满是泪水,却无比坚定。
“朕愿意。”
碧霞点了点头。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那就跟来。”
姬曜从龙椅上走下来。他的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扶一下旁边的柱子。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跟在碧霞身后。
黑气在他身后翻涌,拼命地想要把他拉回去。可他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地走。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三天来,他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
没有血腥味,没有甜腥味,只有夜风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他又哭了。
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碧霞站在台阶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姬曜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上天让谁灭亡,总是先让他膨胀。可只要还愿意回头,路就还在脚下。”
姬曜跪在台阶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泣不成声。
獬豸伏在碧霞脚边,望着月亮,尾巴轻轻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