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碧霞每天都会用星斗占验术观察三界。她看人间，看幽冥，看天庭，看青丘。她看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星图在她面前展开，像一幅巨大的画卷，每一颗星星都在上面，每一颗星星都在动。她盯着那些星星，看它们怎么转，怎么看。她的眼睛酸了，就闭一会儿，然后睁开，继续看。
第七天，她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泰山南麓，名公岭。灵芹的长势忽然慢了下来。原本一个月就能收获的灵芹，如今要一个半月才能长成。芝灵仙以为是土壤肥力不够，加了几次灵肥。她把灵肥撒在地里，白色的粉末落在泥土上，像一层霜。可灵芹的长势依旧没有起色。叶子从碧绿变成了淡绿，边缘发黄，像一个人的脸，慢慢失去了血色。
碧霞亲自去名公岭查看。她蹲在田边，把手指插进泥土里。泥土是温的，带着泰山地脉特有的气息。可那气息比往常淡了许多，像一杯茶被反复冲泡，茶味已经快没了。她把手指抽出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仔细闻闻不出来。她把手指上的泥土搓掉，泥土在指间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将大地之力顺着指尖渗入地脉。大地之力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钻进泥土里，顺着灵气的流向一路探查。灵气从地脉深处涌上来，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可它没有流向名公岭，而是绕过名公岭，绕过汶水河，绕过凤凰山，一路向北。
碧霞的神识跟着那股灵气，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河流，穿过山脉。灵气走得很急，像有人在后面追它。它一直往北，往北，往北。
最终消失在人间皇城的方向。
碧霞把手从泥土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黑色的泥，她看了看，在衣角上擦了擦。衣角上留下一道褐色的印子。她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酸，站直了才觉得舒服。
芝灵仙站在她身边，一脸担忧。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皱巴巴的。
“师父，灵芹会不会出问题？”
“不会。”碧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长得慢一些。你多施几次灵肥，撑一段时间。”
“撑一段时间？撑到什么时候？”
碧霞没有回答。她望着皇城的方向，目光凝重。皇城在北边，很远很远。可她觉得自己能看见那座城，看见那些宫墙，看见那些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
撑到她查出真相的那一天。
当天夜里，碧霞独自坐在泰山之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盏被人挂上去的白灯笼。月光洒在山巅，把岩石照得白晃晃的。她把星斗占验术施展到极致，北斗七星的光芒在她头顶汇聚，星图比往常更加清晰。每一颗星星都像被水洗过一样，亮得晃眼。
她凝神看向人间皇城的方向。
那团黑气比七天前又大了一些。它不再是一滴墨水，而是一片乌云，沉沉地压在皇城上空。乌云在翻涌，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的。帝王星的光芒被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欲灭。风一吹，光就暗一下，再吹，再暗一下。
碧霞将神识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探去。她的神识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眉心射出去，穿过千山万水。她飞过高山，高山上的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啦哗啦响。她越过黄河，黄河的水是黄的，浑浊的，卷着泥沙往下流。她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
最终，她的神识落在皇城的宫墙之内。
皇宫深处，有一座大殿。大殿的门窗紧闭，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殿门是朱红色的，可那红色太深了，深得像干涸的血。殿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幽冷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看。
殿内弥漫着浓稠的黑气。那黑气不是雾，是像液体一样浓稠的东西，从地底渗出来，在地上流淌，像一条黑色的河。它带着一股甜腥的臭味，与她在青丘封印中闻到的一模一样。那股味道钻进她的鼻子里，她胃里翻涌了一下。
饕餮魔气。
碧霞的心猛地揪紧了。那一下揪得很紧，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腔里，攥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石头心脏。她用力攥了一下，心脏疼了一下。
她的神识试图探入大殿。她让它往前走，走到殿门前。殿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睁开了。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让神识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门缝很窄，窄得连一根头发都塞不进去，可神识不是头发，它没有形状。
刚触碰到殿内的黑气，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便顺着她的神识劈了过来。那力量又快又狠，像一柄无形的刀，从虚空中斩下。她来不及躲，也躲不开。
刀劈在她的神识上。
碧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血是热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衣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神识被强行弹回体内，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断了，啪的一声，在识海里炸开。她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她睁开眼，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袖子是白的，血是红的，擦上去洇开一片，像一朵梅花落在了雪地上。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像秋天的落叶。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手不抖了。
“姐姐！”星尘从身后冲过来，脸色惨白。他的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很大。“你怎么了？”
“没事。”碧霞站起身，望着皇城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可她的目光比夜色还沉。“找到源头了。”
“什么源头？”
碧霞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碧霞祠，在蒲团上坐下。她闭上眼，将神识凝聚成两道灵光。那灵光从她的眉心射出去，一东一北，像两支离弦的箭。一道射向幽冥深处，那是给义父的。一道射向嵩山的方向，那是给韦陀的。
第一道灵光中裹着她的神念：“义父，皇城有饕餮魔气作祟，恐生大变。请义父多加留意幽冥异动，女儿去皇城查探。”
第二道灵光中裹着她的神念：“韦陀护法，皇城有变，佛门弟子危在旦夕。请护法速回泰山，共商对策。”
两道灵光消失在夜色中。像两颗流星，划过夜空，不见了。
星尘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他的手指攥着星象秘典，攥得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姐姐，你要去皇城吗？”
碧霞点了点头。
“我也去。”星尘挺起胸膛。他的胸膛很窄，挺起来也没有多宽。“我是天璇星君，我能帮忙。”
碧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的眉眼还很青涩。他的下巴尖尖的，颧骨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那光不是灵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还没被点亮的灯，但你知道它迟早会亮。
“你还小。”她说。“等修行有成再来。”
星尘的嘴巴瘪了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是布做的，洗得发白，左脚的大拇指处有一个补丁。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碧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她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走出碧霞祠。
獬豸跟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动。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跟着。
星尘站在祠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衣白得发亮，像一片云，慢慢飘远了。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有哭，可他的眼泪自己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石阶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他把眼泪擦掉，转身走回碧霞祠。他坐在碧霞刚才坐过的蒲团上，把星象秘典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烛火在桌上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把秘典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姐姐，早点回来。”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门外吹进来，凉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