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北斗宫后，整个北斗七星都炸了锅。
“什么？！二姐找到了？！”
瑶光星君第一个跳起来，裙摆带起的罡风把案上的星图卷上了半空。她一把抓住传信的星官，抓的是衣领，差点把人提起来，声音尖得能穿透九重天。
“你没骗我？真的找到了？在哪里？我要去看她！”她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星官被她摇得头晕目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玉衡星君也从椅子上蹦起来，椅子往后翻倒在地，他也不管，拉着瑶光的手就往外跑。“走走走，现在就去！”两道星光差点撞在一起。
天玑星君沉稳一些，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放下手中的星象典籍，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手指掠过领口、袖边，每一个褶皱都仔细抚平。动作很慢，像在压着什么。声音平静，尾音却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备车。去泰山。”
天权星君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一摞厚厚的星象秘典，一本一本地摞好，揣进袖中。那是万年来他整理的星象典籍，他知道二姐最喜欢钻研这些。每一卷都用布包好，边角磨得发亮，那是被手指反复翻阅过的痕迹。他拍了拍袖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开阳星君正在练功房，听到消息后一拳砸碎了面前一块万斤重的试功星石。碎石飞溅，落了一地，有几块弹在墙上又滚回来。他擦了擦手上的石屑，拍了拍掌心的灰，瓮声瓮气地说：“二姐在哪里？我去接她！”声音粗得像石头碰石头，可眼角分明泛着红。
这一夜，北斗七星同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七颗星辰如同七轮小太阳，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那光不是冷光，是温温的、金灿灿的，像七个失散多年的亲人隔着天幕同时点起了灯。三界的修士都看到了这个异象，有人惊呼，有人猜测，有人跪地叩首。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北斗宫的人知道，他们的二姐，找到了。
两道星辉从九天垂落，稳稳落在泰山之巅。一道是斗姆帝君的紫金星光，厚重如渊；一道是五位星君的联合星辉，亮如白昼。山巅的松柏被星光照得枝叶分明，地面上的石头一颗一颗都镶上了光边。
斗姆帝君踏着漫天星辰，缓缓从云海之中走出。星辉在她脚下凝成一级一级的台阶，她走一步，台阶便散去一级，化作流萤般的光点。她身着九曜星纹的神袍，头戴五方梵气宝冠，身后北斗七星的虚影缓缓轮转，像七只温润而深邃的眼睛。她的面容端庄而慈悲，威严与温柔在她身上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像月光同时拥有清辉与寒芒。
她的身后跟着六道身影。
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五位星君，以及走在最前面的天枢星君。天枢走在最前，脚步最急，却又在离碧霞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把位置让给了身后的弟妹们。
碧霞站在碧霞祠前，望着斗姆帝君。哪怕她不记得前世的记忆，可在看到斗姆帝君的那一刻，灵魂深处的孺慕与亲近便再也抑制不住。像一颗种子，在冻土下埋了万年，忽然被春风吹了一下，便破土而出，疯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她的胸口发酸，喉咙发紧，眼眶里的泪水还没落下，膝盖已经先弯了下去。
她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对着斗姆帝君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咚的一声，像万年前那个少女叩在星石地板上一样。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郑重，每个字都像是跪着从心里捧出来的。
“弟子碧霞，拜见师父。师父圣安。”
斗姆帝君看着跪在地上的碧霞，那双素来如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瞬间泛起泪光。那泪光不是涌出来的，是慢慢漫上来的，像潮水一寸一寸淹没了沙滩。她伸出手，温柔地将碧霞扶了起来。她的指尖拂去碧霞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慢，像万年前在北斗宫中，拂去那个弄坏星图的小女孩脸上的泪一样。连指腹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孩子，起来吧。不用跪我。你是我弟子，也是我的孩子。一万年了，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颤得几乎听不清。
瑶光星君从斗姆帝君身后冲出来，像一道银色的闪电，一头扎进碧霞怀里。她一把抱住碧霞的胳膊，抱得死死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泪眼婆娑，泪水把碧霞的白衣洇湿了一大片。
“二姐！我好想你啊！你终于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们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又哭又嚷，像小时候扯着碧霞的袖子要糖吃那样，一点星君的威仪都没有。
玉衡星君也蹦跳着凑上来，挤在瑶光旁边，拉着碧霞的另一只手不放。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埋怨：“二姐！你可算回来了！你走了之后，北斗宫都冷清死了！再也没有人带我去银河边看流星了！”他抽了抽鼻子，把碧霞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天玑星君沉稳地走上前，在碧霞面前站定。他的眼眶微红，但仪态没有丝毫紊乱。他整了整衣袖，对着碧霞深深躬身，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行一个封存了万年的古礼。
“二姐，万年不见，你终于回来了。”他起身时，喉结动了一下，把什么哽住了的东西咽了回去。
天权星君捧着一摞厚厚的星象秘典，笑着递到她面前。那摞书堆得很高，他捧得稳稳的。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笑着，笑得眼角堆起细纹，那笑里藏着万年来的每一夜灯下整理书卷时的念想。
“二姐，这是万年来我整理的星象秘典。当年你最喜欢钻研这些，我都给你带来了。每一卷我都校过三遍，没有错漏。”他拍了拍最上面那卷磨得发亮的布面，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
开阳星君上前一步，重重抱拳，拳风把空气都震得嗡了一声。他生得虎背熊腰，站在碧霞面前像一座小山。他说：“二姐，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告诉六弟！就算是凌霄宝殿的神将，我也替你打回去！”声音瓮声瓮气，撞在崖壁上嗡嗡地回响。
碧霞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们，看着他们眼中真挚的思念与欢喜。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天玑的沉稳，天权的温润，玉衡的跳脱，开阳的憨直，瑶光的娇憨。那些脸是陌生的，可那些目光是熟的，熟得像是昨天才见过，熟得像是一万年不过是一觉醒来。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温热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她伸出手，轻轻擦去瑶光脸上的泪水，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片刻；又对着几位弟弟一一躬身回礼，每一次躬身都郑重而真挚。
“三弟，四弟，五弟，六弟，七妹，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是姐姐的错。我回来了。以后，姐姐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
瑶光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把头埋在碧霞的肩膀上不肯抬起来。
獬豸走到瑶光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用头顶的独角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那只角温温润润的，荧光一闪一闪。瑶光低头一看，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
獬豸打了个响鼻，热乎乎的气喷在她掌心里，又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瑶光破涕为笑，笑声里还夹着没擦干的眼泪：“它好乖！二姐，它叫什么？”
“獬豸。”碧霞笑着道，伸手摸了摸獬豸的头顶。
獬豸看着北斗众星君，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然后它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温温的，像一块被日头晒了很久的石头。
“亲人。”
斗姆帝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她的目光从碧霞身上移到瑶光身上，又从玉衡身上移到獬豸身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了，都别哭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像一阵温和却不可逆的风，轻轻把所有人的声音都拢住了。“你们二姐刚回来，让她歇一歇。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瑶光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松开碧霞的胳膊，松手的时候还勾了一下碧霞的小指。
斗姆帝君走到碧霞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她的目光从碧霞的眉心看到指尖，又从指尖看到脚底，看得极仔细，像一个母亲检查远行归来的孩子有没有受伤。
“金仙初期。根基扎实，道心通透。万年的历劫，你没有白走。”她微微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碧霞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弟子愚钝，让师父担心了。”
斗姆帝君摇了摇头，头上的宝冠微微晃动，星光流转。
“你不愚钝。你比任何人都聪明。你知道，真正的道，不在北斗宫，在人间。你去找你的道，找了一万年，找到了。”她的声音顿了顿，多了一份温柔的重量。
碧霞抬起头，看着斗姆帝君的眼睛。那里面有星辰在缓缓流转，有万年的等待，有一个师父看弟子终于长成时的全部欣慰。
“师父，弟子找到了。”
斗姆帝君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很真。真得像是等了一万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本座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