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过去了三日，依旧不见星尘的身影。
碧霞每天都会站在泰山之巅，望着南天门的方向，等上很久。晨雾来了又散，晚霞起了又落。她的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翻卷如浪。獬豸伏在她脚边，也跟着等。它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云海，独角的荧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石敢当不知道元君在等谁，但他觉得，能让元君等三天的人，一定很重要。他每天默默在碧霞祠前的石阶上多扫一遍，把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像是随时准备迎客。
第四日清晨，碧霞正在碧霞祠中打坐。祠里很静，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才缓缓散开，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被风吹弯了。她闭着眼，呼吸很慢，很匀，肩头的衣纹许久才微微一动。
忽然，她感应到一股熟悉而怯生生的星辰气息，从泰山南天门的方向传来。
那气息很微弱，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灯焰缩成极小的一点，忽明忽暗。它停留在南天门外的云海边缘，徘徊了许久。往前进三步，又往后退两步。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想敲门又不敢。始终不敢进来。
碧霞睁开眼，睫毛上凝着一层极细的晨露。她纵身跃起，化作一道莹白灵光，朝南天门疾驰而去。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把她的发丝拉成一条墨线。
刚到南天门，她便看到了那个站在云海边缘的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星袍隐隐可见。眉眼清秀，眉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天生的怯意。一身洗得发白的星袍，袖口处磨得起了毛边，几根线头翘着，在风里轻轻颤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天璇星符，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那星符被他攥久了，边缘硌进肉里，印出深深的红痕。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云海在他脚下翻涌，他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雏鸟，翅膀张开了又收拢，收拢了又张开。眼眶通红，像被烟熏了很久。嘴唇微微颤抖，牙齿把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想进去，又不敢。他想走，又舍不得。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又像是踩在炭火上。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
看到碧霞的那一刻，他浑身一僵，像被一道极轻极细的闪电击中了。手中的星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落在云海上，没有溅起一点水花。云海软绵绵的，星符陷进去半个角，只露出刻着星纹的那一面，还在微微发着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碧霞，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像塞了一整个冬天的雪，一个字也出不来。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每一次都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往上推，又每一次都推不上去。
碧霞落在他面前，灵光散去，衣袂缓缓垂落。她弯腰，捡起陷在云海里的星符，指尖拂去上面沾着的一点水雾，轻轻递还给他。星符入手温热，像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是滚烫的，是一个少年攥了不知多久才攥出来的。
“你就是新任的天璇星君，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缓缓吹过冰封的河面，冰层没有碎裂，只是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少年接过星符，手还在微微颤抖。星符在他掌心里晃了一下，又被他死死攥住。他看着碧霞，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那泪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滚落，一滴，两滴，三滴，打在他的星袍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咬得嘴唇都发了白。可那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压抑了很久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藏身的巢穴。
他终于喊出了那声憋了很久的“姐姐”。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粗粝而滚烫。
碧霞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她的手指触到他的脸颊，湿湿的，热热的，像被春雨打湿的花瓣。
“傻孩子，来了怎么不进去？在门口徘徊这么久，怕姐姐不喜欢你吗？”
少年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云海上，无声无息地渗进去。他抽抽搭搭地说：“我……我怕姐姐不喜欢我……我占了姐姐的位置，抢了姐姐的天璇星……”话没说完，声音就碎掉了，碎成一堆含糊的哽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碧霞轻轻拥进怀里。
少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崩断。然后，那根弦松了。他的肩膀垮下来，脊背软下来，整个人像一团终于可以松开的褶皱，被一点一点抚平。他靠在碧霞肩头，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孩子。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袖，攥得死死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星光一样消散在云海里。
獬豸走到少年身边，低下头，用头顶的独角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那角温温热热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少年低头看去，獬豸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的手心里，又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那舌头像砂纸，却温温的，痒痒的。少年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獬豸的角。
碧霞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那种拍法。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天璇星的位置，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不是抢我的。你做得很好，姐姐为你骄傲。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姐姐。”
少年靠在她的怀里，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思念、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放声大哭起来。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肩头不再发抖，才从碧霞怀里退出来。他红着脸，眼眶还是肿的，鼻尖也是红的，不好意思地看着碧霞，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星袍，对着她深深躬身，腰弯得很低，星袍的衣摆垂到云海上。
“姐姐，我叫星尘。以后，我想跟着姐姐，一起护佑众生，一起守护北斗。”
碧霞笑着点头，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手心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片叶子。她的手是温的，包住了他的。
“走，姐姐带你进去。你的哥哥姐姐们都在里面等着见你呢。”
獬豸走到星尘另一边，时不时用头顶轻轻蹭蹭他的手。它走一步，蹭一下，再走一步，再蹭一下。星尘低头看着獬豸，又抬起头看了看碧霞牵着他的手，终于破涕为笑。那笑容很小，嘴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但眼角弯弯的，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晨光从云海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那点泪痕映得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