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星君在泰山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给碧霞讲了很多万年前的事。他坐在碧霞祠前的石阶上,手肘搭在膝盖上,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碎金子撒在黑布上,又像星河倒扣进了人间。他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个老人翻出了一本压在箱底多年的旧书,拂去灰尘,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你小时候最缠人。”他说,声音里含着一点笑,像茶里化了一块糖。“每天都要我陪你去银河边看流星。我说不去,你就哭。你那一哭啊,眼泪还没掉下来,嘴先扁成一条小船,眼睛眨巴眨巴的。我一看你那样,就没辙了。”
碧霞坐在他身边,双手环着膝盖,听他讲这些她完全不记得的事。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拼不成形,像隔着一层磨砂的水晶看一幅画,轮廓隐约,色彩模糊。可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温暖,那温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
“还有一次,”天枢星君侧过身,手指在石阶上点了点,像在敲记忆的门,“你把斗姆帝君的星图弄坏了。那星图可是她推演了三千年的东西,上面缀满了星轨纹路,你倒好,端着茶跑过去,绊了一跤,一碗茶全泼在上面。星轨全花了。”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你怕被罚,躲在后山的星洞里不出来。我们找了你三天三夜,急得都快疯了。开阳说要把北斗宫翻个底朝天,玉衡急得直哭。最后是我在星洞里找到你的,你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泪汪汪的。我问你为什么不出来,你说,我怕师父打我。”
他仰头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声在山巅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松枝上的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旋了一圈又落回去。
“斗姆帝君什么时候打过你?她最疼的就是你。你弄坏了星图,她只是把你拉过去,看了看你有没有摔着,说了一句‘下次小心’,就让你走了。我们其他几个弄坏东西,哪个不被罚抄星经?我小时候打碎了一只星盏,被罚抄了三百遍《北斗经》,抄得手指都僵了,半个月握不紧剑。”
碧霞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就落下来了。可那是真的笑,从心底浮上来的,不是挂在脸上的。
“那我一定是很讨人喜欢。”
天枢星君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温柔。那温柔像水一样,从眼睛里漫出来,漫过她的眉眼,漫过她的发梢,温温热热的。
“你当然讨人喜欢。你是我们七个里面最小的,也是最聪明的。斗姆帝君常说,你的天赋是她见过最好的。万载修行便修到金仙巅峰,我们其他几个,哪个不是修了几万年才摸到门槛?”他的声音缓下来,像一个人走夜路,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声音就沉了。“所以你要下凡的时候,我们都不同意。你已经是金仙巅峰了,再修几万年,踏入大罗金仙是板上钉钉的事。开阳跟你吵了一架,玉衡躲在柱子后面哭,破军不说话,脸黑了好几天。可你说,我修的是别人的道,不是自己的道。我要去找自己的道。”
他看着碧霞,目光深邃。那目光里有光,那光很亮,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脚底全是茧的人,才有的光。
“你跪在斗姆帝君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跪在星石上,第一天肿了,第二天破了,第三天血结了痂又裂开。斗姆帝君拗不过你,允了。你下凡前,把自己的本命星石掰成两半。啪的一声脆响,那石头应声而裂。一半自己留着,一半交给我。你说,大哥,这是我们的信物。若是有朝一日我们能再相见,就算我忘了所有事,这枚星石也会认得你。等我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星石,放在掌心。星石在暮色里微微发光,温润而温暖。那光很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可它亮着。一万年了,它还亮着。
“我等你。等了一万年。”
碧霞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过脸颊,滴在石阶上,洇成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她伸手,接过那枚星石。星石入手温热,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掌心缓缓涌入体内,像一条阔别万年的溪流,终于找到了故道。那力量与她的石魂本源交融,没有任何排斥,没有一丝隔阂,像是本来就是一体。本就是一体。
“大哥。”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紧。“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天枢星君摇了摇头,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很大,很粗,骨节硬朗,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可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她碰碎了,怕她只是星光凝成的一个幻影,一碰就散了。
“说什么傻话。你能回来,比什么都重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身子微微坐直,手指从她脸颊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对了。你下凡后,斗姆帝君收了一位新弟子。一个年幼的男孩,接替了你的位置,成了北斗宫新任的天璇星君。”
碧霞一怔,手心里攥着那半枚星石,微微收紧。
“他叫星尘。”天枢星君的声音变得有些复杂,像一杯茶里兑了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从小听着你的故事长大,整个北斗宫都是你留下的痕迹,你住过的星殿,你用过的星盘,你种在后山的那棵月桂。他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二姐。他总觉得自己只是暂代了天璇星的位置,真正的主人永远是你。他怕你回来后,会怪他占了你的位置,会不喜欢他。”
碧霞沉默了。她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灯火在暮霭中一闪一闪的。有一颗最早亮起的星,已经挂在了东边的天际线上,很淡,像用指甲在深蓝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在哪里?”她问。
天枢星君摇了摇头。
“他没来。其他几个弟弟妹妹都想来看你,被我拦住了。我想先确认了再说。可星尘……”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压了许久。“他不敢来。他怕你怪他。”
碧霞站起身,走到石阶边缘,望着山下的方向。她的目光穿过云海,穿过暮色,穿过层层叠叠的远山,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颗星,刚刚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被看见。
“我不会怪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那半枚星石。“他也是我的弟弟,我不会怪他。”
天枢星君抬起头,看着她立在暮色里的背影,白衣被晚风轻轻牵动。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嘴角的纹路缓缓舒展。
“我传信给他。”他说,声音也轻了下来,像是在对这山风说话,又像是在对一万年之前那个扯着他袖子看流星的妹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