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柄灵仙君带着天枢星君来到泰山。
碧霞在碧霞祠前迎接。她站在石阶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眉心的七彩灵记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像一颗嵌在额头的星。身后站着石敢当、黄灵翁、芝灵仙、赤鳞子。獬豸伏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动，偶尔抬起头往云海里看一眼。
柄灵仙君从云头落下来，笑声先到了。那笑声很大，在山巅回荡，惊起一群鸟。
“碧霞！我把天枢星君请来了！”他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天枢兄，快来！这就是我妹妹，碧霞元君！”
碧霞抬眼望去。
一个身着星袍的男子从云海中走出。那星袍是深蓝色的，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案，银线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天庭的威严。可那双眼睛不一样。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冷的光，是温的，像炉火。
天枢星君。
碧霞迎上前去，躬身行礼。“碧霞见过天枢星君。星君远道而来，碧霞有失远迎。”
可就在她抬眼看向天枢星君的瞬间，她的手停住了。
天枢星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一棵树忽然被雷劈中，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碧霞，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攥紧了星袍的下摆，指节泛白。他的眼中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情绪。那情绪很深，像一口挖了一万年的井，里面全是水。
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失散了万年、终于找回来的亲人的眼神。
碧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重，像有人在里面捶了一拳。
天枢星君很快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动了一下，将眼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
“碧霞元君，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失礼了。”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碧霞身上，一刻也未曾移开。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柄灵仙君没有注意到天枢星君的异样。他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拍着天枢星君的肩膀，笑着说：“怎么样？我妹妹不错吧？比你那些天庭的星君强多了吧？”
天枢星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碧霞，眼中满是说不清的情绪。
碧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身让开。“二位请进。碧霞备了薄茶，不成敬意。”
三人走进碧霞祠。碧霞亲自泡茶，用的是名公岭的灵芹叶和泰山灵泉。茶汤清澈，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柄灵仙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不绝口。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天庭的见闻，讲起他与天枢星君并肩作战的故事。他讲得眉飞色舞，可天枢星君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碧霞身上。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而是那种看不够的目光。像一个人看着一件丢失了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怎么看都看不够。
柄灵仙君终于察觉不对劲了。他放下茶杯，碰了碰天枢星君的胳膊。
“天枢兄，你怎么了？怎么怪怪的？老是盯着我妹妹看干什么？”
天枢星君这才回过神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着碧霞微微颔首。
“抱歉，元君。是在下唐突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只是……元君与我一位故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柄灵仙君来了兴致：“哦？像谁？”
天枢星君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动他的星袍，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像我的妹妹，天璇。”
碧霞的手指微微一颤。茶杯里的茶汤晃了一下，荡到杯沿，又缩回去。
柄灵仙君愣住了。他看了看天枢星君，又看了看碧霞，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天枢兄，你说什么？”
天枢星君没有回答他。他站起身，走到碧霞面前。他的脚步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轻得没有声音。他在碧霞面前站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元君，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碧霞抬起头，看着他。
“请说。”
“在下想用星石，照一照元君的星魂。”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石头。石头只有鸽卵大小，通体莹润，散发着柔和的星光。那星光不刺眼，反而很温暖，像冬天的炉火。石头被他握在掌心里，像是握了很久，表面磨得发亮。
碧霞看着那枚星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颗石头，她很熟悉。像你走进一间从没来过的屋子，却觉得每一件家具都见过。像你闻到一个味道，想不起是什么，但鼻子知道。
“好。”她点头。
天枢星君深吸一口气，将星石托在掌心。他催动星力，星石缓缓升起，悬在半空。星光从石头中涌出，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将整座碧霞祠都笼罩在柔和的星光之中。那光落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落在香炉上，香炉像镀了一层银。
他将星石轻轻推向碧霞。
星光落在碧霞身上。
那一刻，碧霞体内的某处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灵魂深处苏醒了。像一个沉睡了万年的声音，终于被人叫醒。那声音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她周身泛起一层莹白而璀璨的星光。那星光纯粹而浩瀚，与天枢星君身上的北斗星气同出一源，甚至隐隐有着同源而生的呼应。像两条河，流了很远很远，终于汇到了一起。
天枢星君看着碧霞周身亮起的星光，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眼中瞬间蓄满泪水。那泪水在他刚毅的面容上滚落，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念着。
“是她……真的是她……我终于找到你了……妹妹……我找了你一万年……”
柄灵仙君坐在一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着碧霞身上的星光，又看着天枢星君脸上的泪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天枢星君从袖中取出另一枚星石。那枚星石与悬在半空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光泽更加温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千万遍。他把两枚星石放在一起。
两枚星石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铃铛，又像水滴落入深潭。叮的一声，很轻，却传得很远。星光从两枚星石中同时涌出，交织在一起，融为一团。
然后，那团星光中，浮现出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