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泰山来了一个碧霞意想不到的客人。
柄灵仙君。东岳大帝之子,碧霞的义兄。
碧霞在帝宫修行时,柄灵仙君常年在天庭任职,兄妹俩见面的机会不多。可每次见面,柄灵仙君都会给她带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天庭的蟠桃,银河的星沙,月宫的桂子。蟠桃用一个锦盒装着,打开盖子,香气扑鼻。星沙装在一个琉璃瓶里,摇一摇,像萤火虫在飞。桂子用红纸包着,打开来,满屋子都是桂花香。他性格爽朗,爱说爱笑,与东岳大帝的沉稳威严截然不同。东岳大帝像一座山,他像一条河,哗啦啦的,停不下来。
“碧霞!”柄灵仙君从云头落下来,一把抱住碧霞,拍着她的后背,力道大得像在捶石头。“想死哥哥了!”
碧霞被他拍得咳嗽了两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笑着行礼。“兄长怎么有空来泰山?”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妹妹?”柄灵仙君假装不高兴,板着脸。“你受封元君,哥哥我还没来贺喜呢。这不是来了吗?”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碧霞。锦盒不大,却很沉,入手冰凉。碧霞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七颗星星用不同的宝石镶嵌,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弱的星光。红的是红宝石,蓝的是蓝宝石,白的是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天庭的北斗星玉佩,戴在身上能安神定魄,助长修行。”柄灵仙君得意地说。“哥哥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的。”
碧霞将玉佩收好,躬身道谢。“多谢兄长。”
柄灵仙君摆了摆手,跟着碧霞走进碧霞祠。他在客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道。“好茶!泰山的灵芹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闲谈了几句,柄灵仙君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最爱说的,就是天庭的见闻。天庭的云是彩色的,天庭的酒是甜的,天庭的仙女个个都好看。他说的眉飞色舞,嘴角全是唾沫星子。
“碧霞,你知道我在天庭最好的朋友是谁吗?”他放下茶杯,眼睛亮了起来。
碧霞摇头。
“天枢星君!”柄灵仙君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家伙,金仙巅峰的修为,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大罗金仙。一手北斗星术,三界罕有敌手!”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天枢星君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威风。说他在天庭的酒量第一,喝三坛不醉。说他的剑术第一,三招之内必败对手。说他的脾气第一,谁惹他他就跟谁急。
“我们在天庭一同喝过酒,斗过妖,过命的交情!有一次天庭举办星斗大会,三界所有的星君都来了。天枢星君一个人挑战三个星君,打得他们满地找牙。那场面,你是没看见……”
碧霞听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天枢星君”四个字,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人。可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的一把锁。锁没开,但钥匙在转。
“兄长。”她打断柄灵仙君的滔滔不绝。“天枢星君是什么样的人?”
柄灵仙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啊,表面上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实际上,他心肠软得很。有一次我在天庭受了伤,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仙力渡给我,自己却虚弱了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不过,他有一个心结。”
“什么心结?”
“他的妹妹。”柄灵仙君的声音变得有些感伤。“天璇星君。万年前下凡历劫,封印了所有记忆,投胎到人间,就再也没有回来。天枢星君找了她一万年,踏遍三界六道,九天十地。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魂飞魄散了,只有他始终不肯放弃。”
碧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重,像有人在里面捶了一拳。
“天璇星君……”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是啊,天璇星君。”柄灵仙君叹了口气。“北斗七星的老二,七个兄弟姐妹里最受宠的一个。天资绝顶,是斗姆帝君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万载修行便已修到金仙巅峰。可她总觉得自己与人间隔着一层,不懂百姓真正的疾苦。于是她跪在斗姆帝君面前请命下凡,跪了三天三夜。”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斗姆帝君拗不过她,允了她的请求。她下凡前,把自己的本命星石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交给天枢星君,说‘大哥,这是我们的信物。若是有朝一日我们能再相见,就算我忘了所有事,这枚星石也会认得你。等我回来。’”
碧霞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只是听到这段话,她的心口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怀念,像是一个丢失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提起。那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的手在抖,她的心在跳,她的眼睛在发酸。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柄灵仙君摇了摇头。“她下凡后,封印了所有记忆,投胎到人间。天枢星君找了一万年,都没有找到。前些日子他还跟我说,他快绝望了。一万年了,就算是大罗金仙,魂魄也该消散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
“不过,我觉得他不会放弃。他是那种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就像他找我喝酒,我说没空,他就天天来,来了一个月,直到我答应为止。”
碧霞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清澈,映出她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眉心的七彩灵记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她看着那个倒影,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碧霞?”柄灵仙君唤了一声。“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碧霞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柄灵仙君没有多想,继续滔滔不绝地讲天枢星君的英勇事迹。碧霞听着,心中却翻涌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义父说过的话。“万年前,有一个人选择了泰山。”她想起后土娘娘说过的话。“这个问题,等你下次回来,本座再告诉你。”她想起达摩祖师说过的话。“经历才是最重要的经。这一路上的经历,才是更重要的经。”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见一见这位天枢星君。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她觉得,见到他,就能解开心里那个困扰了她很久的谜团。那个谜团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答案在他那里。
“兄长。”她打断柄灵仙君的话。“你下次见到天枢星君,能不能请他到泰山来做客?”
柄灵仙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怎么?被我说的心动了?想见见这位天枢星君?”
碧霞笑了笑,没有否认。
“好!”柄灵仙君一拍大腿。“我回去就跟他说。他要是知道泰山碧霞元君想见他,肯定高兴坏了。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最敬重的就是像你这样护佑苍生的神仙。”
他又喝了一口茶,站起身。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天庭还有公务。”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碧霞一眼。“碧霞,你好好修行。哥哥我在天庭等你。”
碧霞送他到祠外。
柄灵仙君踏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海之中。碧霞站在祠前,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枚北斗星玉佩,玉佩在掌心硌得生疼。她没有松手。
“元君在想什么?”石敢当走过来问。
“在想一个人。”碧霞轻声说。“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却觉得很熟悉的人。”
石敢当挠了挠头,不太明白。但他觉得元君说的有道理。
獬豸伏在碧霞脚边,尾巴轻轻摇动。它抬起头,望着北斗七星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那呜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都沉。像一个人在叹气,又像一个人在呼唤。
碧霞低头看着它。
“你也感觉到了?”
獬豸没有回答。它的眼睛望着北斗七星,一眨不眨。
北斗七星在夜空中熠熠生辉。七颗星辰的光芒,比往常亮了许多。亮得刺眼。碧霞看着那光,心里那个锁着的门,好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