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在泰山传法，转眼已是半年。
半年里，他每日在草棚前讲经，来听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泰山脚下的百姓，连远方的州县都有人赶来。有人走了三天三夜，脚上磨出了血泡，只为听他一句“吃茶去”。有人听了他的话，回家后把老母亲从偏房接到了正屋。有人放下了多年的恩怨，拎着一壶酒去跟邻居道歉，两个老汉对饮到月上柳梢，最后抱头痛哭。
达摩的名声越来越大。可他自己，还是那个样子。赤着双足，僧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坐在草棚前的青石上，用最平常的话，讲最深的道理。他的声音不高，但隔着半里地也能听清。有人说那是神通，有人说不，就是他这个人本就如此。
这一日，碧霞来到草棚。
达摩正坐在青石上，看着汶水河。河水在夕阳下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金在水面跳跃。河心有一只白鹭单腿立着，一动不动，像河面上长出来的一块石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草棚一直拖到河边，又拖进水里。
“大师。”碧霞在他身边坐下。
达摩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被风吹过的水。
“元君来了。”
“大师，我有一事想问。”
“问。”
“大师在泰山传法半年，百姓受益良多。可大师的志向，应该不止于此吧？”
达摩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翘了一下就落回去了。可那是真的笑，眼睛也跟着弯了半分。
“元君看出来了。”
他站起身，看着汶水河的方向，目光深远。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白鹭忽然抖了抖翅膀，收起了那条细腿，往河心走了两步。
“贫僧来东土，是为传法。泰山是贫僧的第一站，不是最后一站。贫僧要去嵩山，在那里建一座寺院，把禅宗的种子，种在中原的大地上。”
碧霞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达摩的背影。他的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瘦削的肩胛骨。衣角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小腿。
“大师要走了。”
“该走了。”达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桩日出日落般寻常的事。“草棚虽好，终究是暂时的。贫僧能教给元君的，已经都教了。剩下的，要靠元君自己去悟。”
碧霞站起身，对着达摩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白衣铺在草地上，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
“碧霞多谢大师半年来的教诲。”
达摩扶起她，摇了摇头。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却很有力。扶她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她小臂上停了片刻，像是在递什么东西。
“不是贫僧教诲了元君，是元君自己的经历让元君悟了。贫僧只是帮元君拨开了眼前的那片叶子而已。”
碧霞直起身，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灵光，是别的什么。
韦陀从远处走来。他已经听说了达摩要走的消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舍，有难过，也有一丝慢慢化开的释然。脚步很重，踩在石子上，咯吱咯吱地响。
“祖师。”他走到达摩面前，跪下。膝盖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他低着头，不肯抬起来。“弟子陪您一同去！弟子护您一路周全！”
达摩看着他，摇了摇头。手轻轻按在韦陀的头顶。
“不必了。你留在泰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韦陀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达摩的声音很温和，却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稳稳的，不动。
“泰山是东岳重地，天地交泰之处，也是佛道相融的见证。你留在这里，与元君一同护佑泰山百姓，护持这佛道和合的初心，比陪我去嵩山更有意义。”
韦陀看了看达摩，又看了看身边的碧霞。他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在眼眶边上来回滚了几圈，终于还是没有掉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巴一上一下，像是在盖一个很郑重很郑重的印。
“是，祖师。弟子遵命！”
达摩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第二日清晨，汶水河边聚满了前来送行的人。
碧霞、韦陀、石敢当，还有无数泰山脚下的百姓，都来了。有人手里捧着鸡蛋，鸡蛋是热的，刚从锅里捞出来，蛋壳上还挂着水珠。有人拎着新蒸的馒头，馒头冒着热气，白白胖胖地摞在竹篮里。有人抱着自家酿的酒，酒坛子用红布封着，抱在怀里不肯放下。他们不知道高僧需不需要这些东西，但他们想送。送出去了，心里就踏实了。有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把两个鸡蛋塞进达摩手里，达摩接下了，合掌道了声谢，老妪便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
达摩看着送行的众人，脸上没有太多的不舍，只有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太暖，但你知道它在。
他弯下腰，折了一根河边的芦苇。那芦苇很细，很轻，在晨风里微微地摇，穗头上还沾着几星白絮，被风一吹便飞了起来。他端详了它一眼，轻轻将它放在汶水河面之上。
芦苇在河面上轻轻摇晃，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飘零了片刻，便稳住了。达摩赤着双足，抬脚踏上芦苇。晨光从东山背后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如同镀上一层金身。他的僧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又像一只展开的翅膀。
他站在芦苇之上，顺着汶水顺流而下。身姿平稳，如履平地。水从他脚下流过，哗哗的，把晨光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碧霞站在岸边，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晨风吹动她的白衣，长发在风中飘动，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
“大师，山高水远，后会有期！”她高声道。声音顺着水面追了过去。
达摩闻声，回头看向岸边的碧霞。他也高声回应，声音顺着晨风清晰地传了过来，一字一句，稳稳当当。
“元君，心中无碍，处处是路。你我，后会有期！”
话音落，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河面的晨雾之中。雾从河面上缓缓涌起来，白茫茫的，一丝一丝地把他裹进去，吞没了。先是僧袍的灰色淡了，然后是肩的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一闪，便不见了。
碧霞站在岸边，看着达摩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河面上只剩下那根芦苇，在浅水里打着旋，慢慢漂远了。一圈一圈的，越转越慢。
韦陀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的手垂在身侧，半握着拳。
獬豸伏在她脚边，望着河面，尾巴轻轻摇了摇。
“走了。”它轻声说。声音温温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碧霞低头看它，笑了一下。
“是啊，走了。可他说的话，留下来了。”
她转身，朝泰山之巅走去。韦陀跟在后面，獬豸跟在最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一个轻，一个重，一个闷。晨光从泰山顶上洒下来，将整座山染成金色。山下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细细的，弯弯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有一句话，一直在转。
“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达摩走了，可她心里多了一盏灯。那灯不亮，但够照她往前走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