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独自西行。
没目标,只是往西走。往西,过了大散关就是蜀地。蜀地有杜审言,有卢照邻,有骆宾王。蜀地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他骑在马上,马走得很慢,蹄铁在碎石路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响。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把天挤成一条窄缝,窄到只能看到一线蓝。
走了三天,到了大散关。关隘不大,城门洞又矮又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门洞里的石板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叶子已经烂了,只剩脉络。守关的士卒看了看他的度牒,又看了看他的脸。度牒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边角起了毛,是路上被汗水浸的。
“去蜀地做什么?”
“投亲。”
士卒将度牒还给他,挥了挥手。王勃收好度牒,牵马过关。出了关门,就是蜀道了。山一下子高起来,路一下子窄起来,天一下子低起来。山是青黑色的,压得很低,像要倒下来。路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马蹄踩上去打滑,碎石从坡上滚下去,半天才听到落地的声响,咚的一声,很闷。
又走了五天。沿途的驿站越来越破,越来越小。有的驿站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壶凉水。水壶是陶的,壶嘴缺了一块,倒水的时候水流会分叉,洒得到处都是。有的驿站连水都没有,只有一张空床板,上面落满了灰,灰上有老鼠的脚印,细细碎碎的,像有人用小树枝画上去的。王勃用袖子擦了一下床板,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在一家驿站投宿时,店主问他从哪里来。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疤,一只手只有三根手指。他说是当年在山里被野猪咬的,野猪的獠牙从他的虎口穿过去,把两根手指连根咬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还伸出那只手给王勃看。断指处的伤口早就长好了,皮肉包着骨头,圆滚滚的,像两根短棍。
“从长安来。”王勃说。
“长安好啊。”店主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卖山货。朱雀大街真宽,宽到能并排走八辆马车。城墙真高,高到抬头望帽子会掉。”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阵风。“你为什么要离开长安?”
王勃没回答。低下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水。水是井水,凉的,带一股土腥味,还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个缺口,他的嘴唇正好碰到那里,凉凉的。
店主见他不说话,也不再问。他转过身,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碗面,放在王勃面前。面是粗面,煮过了头,糊成一团,粘在一起分不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已经破了,黄澄澄的汁水渗进面里,把面染成了淡黄色。蛋的边缘煎得焦黑,糊味和面的热气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吃吧。不收你钱。”
王勃盯着那碗面。面汤上漂着几点油星,油星很少,只有两三滴。热气腾腾的,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面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面糊成一团,筷子夹不起来。他用筷子挑了几根,吸进嘴里。面糊了,没嚼劲,但很烫。烫得舌头发麻,烫得眼泪差点出来。不是哭,是烫的。
吃面的过程中,店主坐在对面的一条长凳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塞了点烟丝,用火折子点着,抽了起来。烟丝燃得很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抽一口,吐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团灰色的云。他的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看王勃还是在打盹。
“长安来的读书人,我见过不少。”店主忽然说。他的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都是往西走。有的去蜀中做官,有的去投亲,有的什么也不为,就是想走。走的人多了,这条路就越走越宽。但回来的人少。回来的那些,多半是在蜀中待不下去了。他们说蜀中的雨太多,下得人心里发霉。”
王勃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已经凉了一些,不那么烫了,他吃得快了些。碗底沉着几根咸菜,他用筷子夹起来,嚼了嚼,咸,脆,有一点辣。是蜀地的泡菜,和长安的不一样。长安的咸菜是芥菜疙瘩,切成丝,拌香油。蜀地的泡菜是莲花白,泡在坛子里,酸酸的,辣辣的。
吃完面,将碗推回去,从行囊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铜钱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枚一枚的,叮叮当当。店主看了看钱,没收,将钱推回来。他的三根手指捏着铜钱,动作很灵活,一点也不笨拙。铜钱在他指间翻了个身,落回桌上。
“说了不收钱。”
王勃没再推。将钱收回去,从行囊里取出纸和笔。纸不多了,只剩最后几张,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有的地方被虫蛀了针尖大的小洞。铺开一张,纸面上有几个淡淡的黄斑,是受潮留下的。磨墨。墨是昨晚磨的,已经干了,倒了点水,又磨了几圈。墨汁在砚台里荡开,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从中心往外扩,越扩越大,越扩越淡。
提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墨汁顺着笔锋往下渗,在笔尖聚成一滴,将坠未坠。他盯着那滴墨,盯了很久。墨汁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一小团橘红色的光,在黑色的墨汁里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萤火虫。
然后落笔。写了几行诗。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写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像是写山,像是写路,像是写一个人在黄昏里赶路。句子很乱,东一句西一句,像碎了的珠子,怎么也串不起来。有一句写“青山何处不乡土”,有一句写“独对寒灯听夜雨”,还有一句写了一半,写到“归”字就停了。那个“归”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出了纸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然后涂掉了。
墨迹未干,用手指抹开,变成一团黑色的污渍。污渍下面还能看到几个字的笔画,像淹在水里的木头,只露出一点点尖。那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他用手指按了按污渍,墨汁从指缝间挤出来,沾在他手上,黑黑的。他没有擦,就让那些墨沾着。
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纸团鼓鼓的,硌着胳膊,像一个硬邦邦的瘤子。他能感觉到纸团的棱角,隔着衣料扎着他的皮肤。
当夜,睡在那家驿站唯一的床上。床板硬,枕头是一截木头,上面裹着一层旧布。布上有汗味,不知道多少人枕过,布面已经发亮了,像涂了一层蜡。窗外有虫叫,吱吱吱吱,叫了一整夜,声音很尖,像铁丝划过瓷碗。虫叫一阵一阵的,有时密,有时疏,密的时候像有人在吵架,疏的时候像有人在叹气。
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把刀。刀很亮,亮得刺眼。他盯着那把刀,盯了很久。刀不动,他也不动。月光从裂缝里一点点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像钟表的指针。他跟着那道光移动视线,从墙根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门边。
天亮时起来,将揉成团的纸从袖子里掏出来。纸团已经皱了,墨迹干了,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块烧焦的饼。他将纸团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深浅不一的墨渍,像一幅泼墨山水。山是墨,水是墨,云也是墨。什么都是墨,什么都不是。
将纸团放在桌上,没带走。纸团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一只缺了口的茶碗旁边。茶碗里还有半碗凉茶,茶汤是黑褐色的,水面浮着一片茶叶,茶叶已经泡烂了,边缘碎成锯齿状。
走出驿站时,店主正在院子里劈柴。柴刀起落,木柴应声而裂,声音干脆,像骨头折断。柴堆已经很高了,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墙。柴是松木的,劈开的断面露出白茬,松脂的香味很浓,飘得满院子都是。
“走了?”店主头也不抬。他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中,刀锋上沾着木屑。
“走了。”
“往西走?”
“往西。”
店主将柴刀劈进最后一根木柴里,“夺”的一声,刀身没入半截。木柴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向两边倒下去。他直起身,盯着王勃。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光线下变成了淡粉色,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蚯蚓。
“往西走的人,大多不会再回来。”
王勃没说话。牵过马,翻身上去。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凉丝丝的。马的鼻孔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闻什么。
马蹄踩在院子的泥地上,留下几个深深的蹄印。蹄印里有积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小镜子。拨转马头,出了院门,上了官道。
官道往西延伸,弯弯曲曲,消失在远处的山口。山口的云雾翻涌着,灰白色的,像有人在烧一锅开水,蒸气不断地往上冒,冒到半空中又散了。云雾将去路吞掉了一半,另一半也在慢慢地被吞没。路两边的树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无数根手指,指着西边的方向。
没回头。
那团揉皱的纸还留在驿站桌上。后来被店主的老婆拿去引火了。她蹲在灶台前,用火折子点着纸团的一角。火苗蹿起来,吞没了那些被涂掉的诗句。火焰中,几个字闪了一下——“归”字闪了一瞬,那个拖得很长的最后一笔在火里弯了一下,像一条蛇扭了扭身子,然后变成了灰。灰烬落在灶台上,被风吹散了,有一些飘到了窗外,落在泥地上,和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没人知道那首诗写了什么。
王勃自己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个“归”字,记得那一笔拖得很长,长到出了纸边。那一笔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也许去了蜀中,也许去了更远的地方,也许哪儿也没去,只是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