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玄武门。
王勃被逐出长安。诏书说“不得留京”,没说去哪里。往西走,往南走,往东走,都行。只要离开长安。
他牵着一匹马站在城门外。马是杜审言借给他的,枣红色,年纪不大,但蹄铁磨得差不多了,走路时蹄铁在石板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响。马尾巴甩来甩去,赶着屁股上的苍蝇。
能来送行的,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是薛华。他策马赶来时,王勃已经出了城门。薛华翻身下马,将一包干粮塞进王勃的行囊里。干粮用油纸包着,油纸上渗出油渍,闻得到胡麻饼的香味。油纸外面还扎了一道麻绳,扎得很紧,麻绳的结打得端端正正。
薛华没说话。王勃看着他,也没说话。
两人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城墙上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声很整齐,哒哒哒,从城楼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薛华伸手拍了拍王勃的肩膀,拍了两下。第一下重,第二下轻。重的那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进去,轻的那一下像是怕拍疼了他。然后他拱了拱手,拨转马头,回城了。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尘土落下来,落在王勃的鞋面上。
第二个是杜审言。杜审言是王勃在沛王府结识的友人,在蜀州任职,此次回京述职,恰好赶上王勃被逐。他牵了两匹马,一匹自己骑,一匹给王勃。他自己的那匹是灰白色的,年纪很大了,嘴角有白沫。
“我要回蜀州。送你一程。”
两人并辔西行。官道两旁种着槐树,槐花落尽了,只剩槐叶。叶子也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翻书。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二十里,杜审言没说话。又走了十里,他开口了。
“你后悔吗?”
王勃盯着前方的路。官道弯弯曲曲,消失在远处的坡顶。坡顶上有一棵枯树,树上站着一只乌鸦,缩着脖子。乌鸦的羽毛是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几乎看不清,只有缩着脖子的轮廓像一个小黑点。
“后悔什么?”
“写那篇檄文。”
王勃想了一会儿。马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后悔的不是写了,是没写好。”
杜审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不解,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他的眉毛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没写好?”
“檄文是用来讨贼的,不是用来斗鸡的。”王勃说。“骆宾王说的对。我写斗鸡,浪费了。”
杜审言没接话。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王勃。酒壶是锡的,壶嘴上有两个小缺口,被牙齿磕出来的。王勃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酒是凉的,辣嗓子,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小会儿。他把酒壶递回去的时候,注意到杜审言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风吹的。暮秋的风已经有些扎手了。
又走了十里。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天边的云从白变灰,从灰变紫,从紫变黑。官道两旁的树变成了模糊的影子,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一点一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灯火很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杜审言忽然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件旧披风,递给王勃。披风是青黑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夜里凉,带着。”
王勃接过去,披在身上。披风有一股樟木的味道,还有一点杜审言身上的酒气。
杜审言又勒了一下缰绳,马停下来。
“送到这里了。”
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路边一棵树上。树是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皲裂,像老人的脸。他将缰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松,才松开手。
从怀中取出那壶酒,又喝了一口,然后将酒壶递给王勃。王勃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酒已经凉透了,比刚才更辣,辣得舌头发麻。
杜审言从马背上解下一卷纸,递给王勃。
“这是蜀州的地图。你往西走,过了大散关就是蜀地。到了蜀地,拿着这个,能找到我。”
王勃接过地图。纸卷用牛皮绳扎着,扎得很紧,牛皮绳的接头处打了三个死结。将地图收入行囊,和薛华的干粮放在一起。
“子安。”杜审言忽然说。“你写一首诗给我吧。”
王勃盯着他。暮色里杜审言的脸只剩下一个轮廓,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什么诗?”
“随便什么。你写的就行。”
王勃从怀中取出那管竹笔。笔杆上的“沛王赏”三个字还在,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从行囊里找出一张纸,铺在马背上。马背不平,纸铺不展,用左手按住纸的一角,右手提笔。
没砚台。用舌头舔了舔笔尖,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墨迹,化开在舌尖上,又苦又涩。在纸的边角写了一个字,太淡了,看不清。那字淡淡的,像水渍,在纸面上若有若无。
杜审言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砚台,倒了点水,磨了几下。墨很淡,但能用。将砚台递过去,王勃接过来,蘸墨,提笔。
就着最后的天光,在纸上写下了四行字。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写完之后搁下笔。纸上的墨迹在暮色中反着微弱的光,像水面上的油渍。将诗稿递给杜审言。
杜审言接过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时,手微微颤抖。纸页在他手里抖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重复了这一句,声音有些哑。“子安,这句诗,会传下去的。”
王勃没回答。将竹笔收入怀中,将砚台还给杜审言,将马缰绳从树上解下来。缰绳被拴得太紧,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手指被麻绳勒出了两道红印。
杜审言站在路边,手里捏着那张诗稿。暮风吹过来,将诗稿的一角吹起来,他用手按住。按得很紧,指节发白。
王勃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西去了。
没回头。
杜审言站在暮色中,盯着王勃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烟里。风烟从官道上漫过来,灰蒙蒙的,把路吞掉了。手中的诗稿被风吹得哗哗响,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折的时候手指很轻,像在折一朵花。
官道两旁,野草在晚风中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
多年后,长安深宫。
上官婉儿在油灯下抄写王勃的诗文。抄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一句时,笔停了。
泪水滴在纸上,洇开了“知己”二字。
低下头,盯着那两个字。墨迹被泪水洇开,糊成了一团,像一朵乌云。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纸面,想把它抹平,越抹越糊,纸面起了毛。
搁下笔,将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滚到墙角,停在那里。
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抄。
抄到同一句时,笔又停了。
这次没哭。盯着那十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将笔搁下,将抄本合上。
窗外,长安的夜色和多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