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诏下逐客,路转西行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680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三日后。紫宸殿。


早朝。高宗李治坐在御座上,身后垂着一道珠帘。珠帘是玉石的,每一颗都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绿光。珠帘后面坐着武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染了红色。那红色很深,像干了的血。


群臣分列两侧,低着头,等皇帝开口。有人额上渗出了汗,用袖子悄悄擦了一下。有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放轻了。


高宗没开口。他从御案上拿起一页纸,举在手中。纸页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黄色,上面写满了字。他的手举得很稳,纸页没有一丝颤动。


“这篇檄文。”高宗说。声音不大,但殿中很静,每个人都听到了。“是谁写的?”


没人回答。


高宗将纸页掷于地上。纸页落在大殿的金砖上,飘了一下,翻了个面。上面的字露出来,正是王勃的《檄英王鸡》。纸页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声轻响。


“交构之渐。”高宗说了这四个字。


殿中无人敢应。群臣低着头,像被风吹倒的麦子。有人额上渗出了汗,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有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最前排的一个老臣,手在发抖,抖得朝笏都拿不稳,朝笏磕在腰带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珠帘后面,武后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动作很轻,但珠帘晃了一下。玉珠碰撞的声音很脆,叮,叮,叮,像有人在轻轻敲瓷碗。


“王勃。”高宗念出了这个名字。“沛王府修撰。王通的孙子。”


他停了一下。御座上的锦垫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换了个姿势。


“王通教出了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他的孙子教什么?教皇子斗鸡?教皇子写檄文互相攻讦?”


没人敢接话。殿中静得能听到珠帘碰撞的细微声响,叮,叮,叮,一声一声的,像倒计时。


高宗拿起御笔,在诏书上批了一个字。搁笔时,笔杆碰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当日,诏书下。


王勃“构煽皇子”,即日逐出沛王府,废为庶人,不得留京。


诏书送到沛王府时,李贤正在书房里读书。读的是《史记》,翻到《项羽本纪》。读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门吏进来了。门吏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诏书,不敢抬头。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贤没接诏书。他将书签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案上。书签是一张窄窄的竹片,上面刻着一个“贤”字。书案上还摊着王勃昨日写的一首诗,墨迹已经干了,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压着砚台。


“王修撰呢?”李贤问。


“在府门口。”门吏说。“诏书不准他进府告辞。他在门外站着。”


李贤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吏挡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但脚步没有移开。门吏的鞋是旧的,鞋头磨得发白,左脚那只裂了一道口子。


“殿下,诏书不准您送。”


李贤停住了。他站在门内,门外的阳光照在门槛上,把门槛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脚踩在暗的那一半,没迈出去。阳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让他进来。”李贤说。


“殿下,诏书——”


“我说,让他进来。”


门吏跪下了。他没让开,只是跪在那里,头磕在地上,不说话。他的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李贤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房。走到书案前,从案上拿起那管竹笔。笔杆上刻着“沛王赏”三个字,笔尖还带着墨,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他握着笔,站在窗前。


窗外,府门的方向。


他看不见府门,但他知道王勃站在那里。


王勃站在沛王府门外。


府门是朱红色的,门钉是铜的,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门钉一共有九排,每排九颗,九九八十一颗,一颗不少。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和五年前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石狮子的眼睛是圆的,灰白色的,没有瞳孔。


没人出来送他。府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像刀锋。那线光白得刺眼,照在地上,像一条笔直的线。


他站了很久。腿站麻了,换了条腿,继续站。门没开。


门吏从侧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没看过。但王勃看到了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恐惧。同情是给他的,恐惧是给自己的。


王勃转过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回头,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门缝里挤出来。


不是李贤。是府里管书房的老仆,姓赵,跟了李贤二十年。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有些驼,但走路还算稳。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布是青色的粗布,边角磨出了毛边。


赵老仆走到王勃面前,将布包塞进他手里。布包很沉,里面是硬的。他的手指碰到王勃的手指,凉凉的,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殿下让我交给您的。”赵老仆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小口子,结着血痂。


王勃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砚台,旧砚台,砚底刻着一个“贤”字。砚池里还残留着墨迹,是李贤昨夜磨的墨。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像霜。砚台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缺口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指摩挲了无数遍。


“殿下说,您用得着。”


王勃握着砚台。砚台很沉,比他祖父的那方还沉。将砚台包好,收入怀中。砚台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那凉意顺着皮肤往里走,走到骨头里。


“殿下还说了一句话。”赵老仆低下头。“‘子安,走吧。’”


王勃没说话。转过身,往巷口走。这一次没回头。走到巷口时,一阵风吹过来,槐花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肩。他没有拂。


赵老仆站在侧门口,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风吹过来,槐花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肩。他伸手拂了拂,转身进了府门。门关上了。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当天夜里,周兴的密报送至武则天案头。


密报是周兴亲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密报中说:王勃,王通之孙。河汾旧党,遍于三省。其人虽少,其心可诛。今借斗鸡之戏,构煽皇子,意在挑拨天家骨肉。留之恐成后患。


武后坐在灯下,读完密报。没立刻批字,将密报放在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她吹了吹浮沫,又喝了一口。茶碗是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花瓣画得很淡,像没画完。


然后放下茶碗,提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悬在密报上方,悬了一瞬。墨汁从笔尖渗出来,滴在密报上,洇开一小团黑。她盯着那团黑,看了两秒,然后落笔。


批了一个字。


“可。”


字不大,写在了密报的右下角。笔画很细,但很深,力透纸背。纸背面的墨迹凸起来,像一道疤。墨迹未干时,将密报折起来,放在一旁。


窗外,长安的夜色很深。槐花还在落,落在宫墙上,落在殿顶上,落在御道的青石板路面上。没人扫,也没人看。花瓣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武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那页写着“可”字的密报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落在地上。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


没捡。


盯着窗外的夜色,盯了很久。身后,珠帘在风中轻轻晃动,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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