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扒上台地的那一刻,湿透的粗布短打还在往下滴水,裤管黏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半截铁链。他没急着看钟,先回头数人头:药婆正被苗寨协助者扶着起身,指尖发白;算盘靠在石壁边干呕,眼镜片全是雾;铁锤瘫坐在地,喘得像拉风箱的老牛。
“还活着。”他抹了把脸,水珠顺着月牙疤往下淌,“比老子当年从粪坑爬出来那会儿体面多了。”
没人接话。不是嫌脏,是眼前这口钟太邪门。
它悬在三丈高的石台上,无梁无柱,底下连个基座都没有,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浮着,像是被谁用钉子钉在了空气里。钟身裂痕纵横,最宽那道缝里嵌着一块青铜残片,纹路歪斜,边缘带齿,和他们包里那两块拼起来能咬合——第三块九鼎图,就在那儿。
赵九斤往前蹭了半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咔”的一声。整个队伍下意识绷紧,手全摸上了家伙:铁锤双锤出鞘三寸,药婆指尖滑出一根银针,算盘手指掐进掌心,连苗寨协助者都闭了嘴,不再念那句来回叨咕的老山潜水诀。
“不像是陷阱。”算盘低声说,推了推眼镜,“没有气机波动,罗盘也不转。”
“可它为啥不掉?”铁锤嗓门压得低,还是有点抖,“这么大一口钟,凭空挂着,谁信啊?”
赵九斤没答。他盯着那钟缝里的残片,脑子里闪过刚才水底爬行的画面——河底暗槽、蛊虫引路、铁锤抽筋、自己一把拽回裤腰带……那一段路,比偷知府家祖坟还难走。现在呢?图就在眼前,连机关都没一个。
反而更瘆得慌。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湿泥,忽然咧嘴:“咱们连河底都钻过来了,还怕一块破铜?”
话音落,没人动。
他又看了眼药婆。她站在原地,左手轻轻抚过发间那几根毒虫触须,眼睛却盯着钟缝深处。片刻后,她抬起手,袖口滑出一只小蛊虫,趴到她掌心微微震颤。
“它也在震。”她声音轻,像自言自语,“不是警告,是共鸣。”
说完,她迈了一步。
左脚踩实,右脚跟上,一步,两步。她走在最前,背影瘦但直,像根绷紧的弦。赵九斤立刻跟上,匕首握在手里,探路棍甩进包里——用不着了,路已经摆在眼前。
刚走出五步,头顶钟影一晃。
嗡——
一声钟响,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赵九斤牙根一麻,眼前闪出刹那幻象:鬼手李蹲在火堆边抽烟斗,抬头冲他笑,下一秒火灭人散,只剩灰烬飘在风里。
他猛地咬舌,血腥味冲上来。
“别盯钟!”他低吼,“看彼此!谁要是闭眼睡着了,老子把他名字刻进盗墓赔命簿!”
铁锤一激灵,赶紧瞪大眼。算盘已经开始掐指,嘴里默数:“三响一组,间隔九息……不是乱敲,是有节奏。”
“倒计时?”赵九斤问。
“像。”算盘点头,“但它倒的是啥,咱还不知道。”
钟声又起,第二波震荡扫过。这次铁锤眼皮猛跳,看见八岁那年镖局起火,红光冲天,有人在他耳边惨叫;算盘手指一僵,账册在火盆里卷边,墨字化烟;苗寨协助者嘴唇发抖,祖祠屋梁塌下,铜铃落地碎成三瓣。
幻象一闪即逝。
五人站定,呼吸同步放缓。
赵九斤抬手,左手按上钟壁裂缝。石头冰凉粗糙,裂口边缘像被雷劈过,摸上去扎手。他想起鬼手李有次喝多了说的醉话:“图不会自己飞进包里,要拿,就得往前走。”
他回头,没说话,只是往边上挪了半步。
药婆站到他右侧,银针收起,换上一支涂了药膏的指尖笔,在地上轻轻一点,血珠落下,渗进石缝,竟微微发亮。苗寨协助者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三句古调,音不成曲,却让钟声震颤的频率缓了一拍。铁锤双锤顿地,哐地一声,像是在给谁报到。算盘拨动算盘最后一颗珠子,咔哒轻响,像按下某个开关。
五人并肩。
赵九斤往前踏出一步。
药婆跟上。
铁锤抬脚。
算盘迈步。
苗寨协助者最后起步,脚步沉稳。
他们朝着钟下残图走去,步伐整齐,影子被月光照得拉长,贴在石台上,像一队出征的老兵。残片嵌在裂缝深处,幽光微闪,仿佛也在等他们。
赵九斤盯着那块青铜,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