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指离那块青铜残片还有三寸,指尖已经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震颤,像是有根线从图里扯出来,直通脑门。他正要发力抠下,头顶大钟忽然“嗡”地一沉,声音没再响,可那股震荡却顺着脚底往上爬,震得人牙花子发酸。
紧接着,风向变了。
刚才还凝滞不动的雾气,像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朝西北方向卷去,连带着空气中残留的幻象余波也一并抽空。赵九斤眯眼望天,月亮刚从云缝里探出半张脸,清光洒在石台上,映得那口钟像个哑巴似的,再也不动。
“声儿没了。”铁锤喘匀了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刚才那几响,跟催命符似的。”
“不是催命。”算盘扶了扶眼镜,镜片上还沾着水汽,“是引路。三响一组,九息一停,节律太整,不像乱敲。”
药婆没说话,袖口那只小蛊虫缩回她掌心,轻轻蜷了一下,随即不动了。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低声说:“它不震了,但还在听。”
赵九斤咧嘴一笑:“行了,老东西听完戏,该换台了。”他收回手,拍了拍裤兜,确认那两块九鼎图残片还在,又摸了摸腰间匕首——冷的,踏实。
队伍原地休整片刻,没人急着走。刚才那一连串幻象太真,鬼手李的脸、镖局的火、账册烧成灰……都像在脑子里刻了刀。赵九斤蹲下身,从破帆布包里掏出一块干饼,掰开塞嘴里,嘎吱嘎吱嚼得响亮。
“吃点东西。”他把饼递过去,“活人不能让回忆憋死。”
药婆接过,咬了一口。铁锤也抓了块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算盘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终于开口:“接下来往哪走?”
“还能往哪?”赵九斤抹了把嘴,站起身,抬头看月,“钟声最后指向西北,咱就往西北走。它请客,咱赶场,不吃白不吃。”
三人没再争。他们知道,赵九斤一旦拿定主意,八头驴都拉不回。更何况,这趟路本就是顺着钟声一步步蹚过来的,现在断了音,反倒更得追下去。
一行人收拾行装,轻装简行。赵九斤走在最前,罗盘捏在手里,指针稳稳指向西北。越往前,地面越干,雾也渐渐散了,取而代之是一股陈年尘土味,混着青苔和朽木的气息。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城影矗立在荒野尽头,城墙斑驳,门楼歪斜,显然是废弃多年。街巷空寂,连只野猫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断墙,发出呜呜的低响。街道中央,却突兀地立着一座高台,四角雕龙,漆色剥落,台顶悬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九鼎问心台**。
台前竖着一块石碑,字迹清晰:
> 答对者授令,入地宫;
> 答错者退场,不伤命。
“嚯。”赵九斤吹了声口哨,双手叉腰站定,“这不就是知识付费抢资源嘛?老子背了半辈子盗墓口诀,今儿总算能变现了。”
铁锤瞪眼:“啥叫知识付费?”
“就是答题赢门票。”赵九斤笑出一口白牙,“你小时候偷东家馒头,西家鸡,也算不上本事。现在呢?答对题就能进地宫,比挖坟省力多了。”
算盘皱眉走近石碑,手指抚过刻痕:“此台非近年所立。纹路用的是秦隶变体,基座石材也不是中原产物,倒像是……西域那边运来的。”
“材质不对劲。”药婆站在台侧,指尖轻触台基浮雕,眉头微蹙,“这石头吸气,像是活的。”
赵九斤听得耳朵一竖,立刻抬手示意安静。他蹲下身,把手贴在地面,闭眼感受片刻,睁眼道:“底下有动静,不是水流,也不是风道……像是心跳。”
四人默然。
铁锤挠头:“所以……咱们上吗?”
“不急。”赵九斤盯着那块匾,眼神渐沉,“擂台摆在这儿,没人守,没人管,连个报名的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
算盘点头:“必有玄机。我怀疑这‘答对’二字,不只是考学问,可能还牵魂、动念、验命格。”
药婆忽然抬手,从发间抽出一根毒虫触须,在台基边缘轻轻一划。触须落地,微微蜷缩,颜色由黑转灰。
“没毒。”她说,“但有识。”
赵九斤眉毛一挑:“识?意思是……它认人?”
“认持有图的人。”药婆收起触须,“它在等我们。”
空气静了一瞬。
铁锤握紧双锤,咧嘴:“那还等啥?有门就闯!”
“莽夫。”算盘翻了个白眼,“你当这是打铁铺子,喊一声‘来碗面’就能进门?”
“可咱也不能掉头跑。”赵九斤活动了下手腕,咔吧作响,“图是它引来的,路是它开的,现在甩个擂台出来,明显是下一关卡。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环视三人:“你们说,干不干?”
药婆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算盘推了推眼镜,嘴角微扬:“既来之,则问之。”
铁锤咧嘴一笑,锤子往肩上一扛:“九斤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赵九斤哈哈一笑,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石阶宽厚,踩上去无声无息,仿佛吸走了所有响动。他走到台前,仰头看着那块“九鼎问心台”的匾额,阳光斜照,木漆裂痕中透出一丝金光。
“行吧。”他喃喃,“那就看看,这知识到底值几吊钱。”
四人并肩立于台下,身影被日光拉长,投在荒街上。风掠过空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高台。
赵九斤右手搭在腰间匕首上,药婆左手轻抚发间触须,目光锁定台基纹路,铁锤脚尖轻点地面试土质,算盘低头测罗盘,口中默念方位。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站着,望着,等着。
擂台静立,无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