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钟声的余韵还在林子里打转。赵九斤没停步,罗盘握在手里,指针微微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了一下。他眼皮都没抬,只低声说:“走,别等雾再厚起来。”
药婆紧了紧肩上的布包,袖口一动,一只扁头蛊虫贴着地面爬出,细腿划拉,探着前方湿滑的岩壁。铁锤扛着双锤走在侧后,鞋底踩碎一片枯叶,咔嚓一声,他自己先绷直了脖子。
“闭嘴走路。”赵九斤头也不回。
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层水汽,他拿衣角擦了两下,嘴里嘀咕:“这坡不对劲,山势扭得像被人拧过一圈。”他翻开怀里那本边角卷起的《周易》残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模糊字迹,“土不承气,石欲坠而未落——典型的悬命坡,踩错一步,整片山皮都能给你掀了。”
苗寨协助者低声道:“我阿爷讲过,老山里有种‘假地’,看着是实的,其实是空壳子,底下能吞人。”
赵九斤用棍尖戳了戳脚前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晃了晃,没动。他又往前蹭半步,左脚刚落地,脚下青苔一滑,整个人猛地歪斜。铁锤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他扽了回来。
“操!”赵九斤站稳,抹了把脸上的雾水,“这破地比妓馆楼梯还滑。”
药婆蹲下,指尖沾了点青苔泥,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自然长的,带腥味,像是……喂出来的。”
“喂?”铁锤瞪眼,“谁他妈给石头喂饭?”
“闭嘴。”赵九斤打断他,抬头看坡顶,“雾太密,看不清上面有没有落脚点。算盘,你那玩意儿还能用不?”
算盘正用算盘珠敲着地面,一下一下,听回音。“左侧岩层实,右侧有空腔。建议贴左边上,但前面二十步有个断崖口,得绕。”
“那就绕。”赵九斤把洛阳铲插回背囊,抽出一根三尺长的探路棍,“药婆放虫开道,铁锤断后,别让谁掉队。”
五人排成一列,贴着左侧岩壁往上蹭。坡度越往上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铁锤的铁甲刮在石棱上,发出刺啦一声,惊得众人齐刷刷停住。
“对不起……”铁锤缩脖子。
“你再出声,我就把你扔下去试路。”赵九斤咬牙。
又爬了十来步,药婆突然抬手:“停。”
她指尖一扬,那只贴地前行的蛊虫猛地停住,触须疯狂摆动,随即原地打转,一头撞在石缝里不动了。
“死了?”算盘凑近看。
“不是死,是吓瘫了。”药婆脸色微变,“下面有东西,活的,但不该在这儿。”
赵九斤趴下,耳朵贴地听了片刻,眉头锁死。地底传来一阵闷响,像是大块岩石在缓慢摩擦,节奏不稳,时快时慢。
“不是塌方。”他说,“是机关醒了。”
“啥机关?”铁锤握紧锤柄。
“不知道。”赵九斤起身,“但咱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在它的牙口上。”
算盘迅速翻开《周易》残页,手指在几处星位标记间来回比对。“古阵残迹……这类地形常设翻板陷坑,触发点通常在承重薄弱区,比如……这种刻着模糊纹路的石板。”
他话音未落,铁锤一脚踩上前方一块平整石面。
“别——”赵九斤吼。
晚了。
石板边缘咔地翘起,像张开的嘴,铁锤整条右腿陷了进去。他本能单手撑住边缘,身体悬空,下半身已探入黑洞洞的竖井。
“操!老子裤裆要凉了!”他嘶吼。
赵九斤甩出洛阳铲,铲刃卡进旁边岩缝,绳索飞快缠上。算盘和苗寨协助者立刻扑上去拉绳。药婆则迅速从毒囊掏出一颗灰丸,塞进铁锤嘴里:“含住,别咽,防瘴气。”
三人合力,加上铁锤自己拼命蹬墙,终于把他拽了上来。他瘫坐在地,喘得像破风箱,裤腿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一条青紫淤痕。
“差点就去见阎王了。”他哆嗦着说。
赵九斤蹲在翻转的石板旁,用手电照向背面。果然,刻着一组星位标记,线条歪斜,但与算盘手中残页上的某段图案隐约呼应。
“这是‘北斗陷’的残局。”算盘盯着纹路,“但少了一角,看不懂全貌。”
“看不懂就别看。”赵九斤收起手电,“以后走路,全给我用棍子先捅三下。谁再瞎踩,下次可没人拉你。”
队伍重新列阵,速度明显放慢。每人手里多了根探路棍,步步为营。药婆放出更多低飞蛊虫,在前方五步内来回巡逻。算盘一边走一边拨算盘珠,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演算某种路径概率。
雾气依旧浓重,能见度不足五步。脚下的路开始出现分岔,有的通向狭窄石缝,有的直抵断崖边缘。苗寨协助者忽然停下:“右边那条,有人走过。”
众人看去。一条隐秘小径藏在岩凹里,地面碎石有被踩动的痕迹,边缘还留着半枚湿鞋印,尺寸偏大,鞋底纹路陌生。
“不是我们的人。”赵九斤说。
“也不是本地人。”苗寨协助者摇头,“这鞋是北地军靴,走不了山路。”
药婆弯腰查看鞋印旁的一小截断绳,麻质,打了死结。“绳子旧了,但断裂处新鲜,最多一个时辰前的事。”
“前面有人。”铁锤压低声音,“还摔过。”
赵九斤眯眼望向前方越来越窄的通道。钟声的方向就在头顶上方,但这条路像被故意掰成了几段,每一步都透着不对劲。
“继续走。”他咬牙,“但现在起,谁也不准单独行动。药婆,虫别收;算盘,算不停;铁锤,你要是再踩错,我就把你绑在背上当包袱。”
铁锤咧嘴想笑,又硬生生憋住。
他们一步步挪过石台区,用长棍反复试探。偶尔有石板轻微松动,都被提前发现。药婆的蛊虫多次预警,其中一次指向一块看似结实的岩面,赵九斤一棍戳去,整片石皮轰然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裂隙。
“这地方。”算盘喘着气说,“根本不想让人过去。”
“但它拦不住。”赵九斤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左脸疤痕因寒风刺激微微发麻,“我们得去。”
队伍继续推进。钟声仍时不时响起,低沉悠远,像是某种倒计时。赵九斤走在最前,棍尖点地,每一步都格外小心。药婆居中,目光扫视地面潮湿的青苔带,不时提醒:“左边避,有滑层。”铁锤紧跟其后,右臂肌肉酸胀,却始终握紧铁锤,随时准备应急支撑。算盘眼镜片再次起雾,他懒得擦,只凭手感拨动算盘珠,试图从杂乱数据中找出规律。苗寨协助者压尾,左脚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只是不断回望来路,短刀始终未收。
前方,雾中显出一条横贯的地下河,水流湍急,泛着幽光。河面宽约三丈,无桥无藤,仅靠几块半没水中的石墩连接两岸。
赵九斤停下脚步,盯着河中央那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过河。”他说,“小心点,这水,看着就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