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刚踏进那片铁锈味渐浓的林子,风就停了。
前一秒还沙沙作响的树梢突然静得像被掐住了脖子,阳光也像是被人一把收走,头顶的天光眨眼间压了下来,灰蒙蒙地裹住整片山林。石板道还在脚下,可往前看,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雾来了,又浓又冷,贴着地面爬,像是从地缝里喘出来的气。
“停!”赵九斤抬手往后一横,整个人钉在原地。
药婆立刻收脚,袖口微动,一条细线似的蛊虫刚探出半寸,她又猛地缩手,指尖一捏,蛊虫无声滑回衣袖。她没说话,但眉头拧紧了。
铁锤扛着双锤走在右侧,听见命令立马站定,锤头往地上一顿,发出“哐”一声闷响。“咋了?起雾了?”他左右张望,可除了身边三尺,啥都看不见,“这雾来得比村口王寡妇翻脸还快。”
算盘摘下眼镜,镜片上一层白霜,他拿衣角擦了两下再戴上,结果眼前还是糊的。“罗盘……有点飘。”他低声说,把算盘从腰间解下来,拨了两颗珠子,“指针晃,不是磁石问题,是气场乱了。”
苗寨协助者蹲下身,手指蹭了蹭石板边缘的青苔,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不对劲,这雾带腐气,不是山里自然生的。”
赵九斤没吭声,耳朵竖着听四周。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只有他们五个人的呼吸声,在浓雾里显得格外重。他慢慢把手搭在匕首柄上,另一只手朝后一挥,做了个“靠拢”的手势。
药婆立刻贴上来,站他左后方,右手始终按在毒囊上;铁锤跨步绕到右边,双锤提在手里,像门神似的杵着;算盘收在中间偏后,一边扶眼镜一边数着算盘珠子,嘴里轻念:“一、二、三……保持间距,别断链子。”苗寨协助者退到最后,短刀出鞘三寸,盯着来路方向不动。
“现在能见度不到五步,谁也别冒头。”赵九斤低声道,“雾不正常,别吸太深,用布巾捂嘴。”
几人迅速掏出随身布条缠住口鼻。铁锤还顺手从包里扯了块破布塞进鼻孔,嘀咕:“这味儿跟老坟堆里挖出的腌菜一个德行。”
药婆没理他,闭眼凝神片刻,忽然咬破指尖,往掌心画了个小符,随即摊开手——三只指甲盖大小的夜光蛊虫缓缓浮起,通体泛着幽蓝微光,像三粒会飞的萤火。
“去。”她轻轻一送,蛊虫便钻进雾里。
三人成三角阵型向前飞了约莫十丈,忽地同时一颤,翅膀僵住,体表迅速爬满灰白色霉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腐蚀。还没等药婆召回,它们就一头栽进雾中,没了声息。
药婆脸色一白,猛地抽手,指尖血珠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滋”一声轻响。
“雾里有毒,至少三种霉菌混合,还掺了致幻孢子。”她声音压得很低,“蛊虫控制不住,别指望探路了。”
赵九斤点头,立即下令:“所有人闭气三秒换气,短促呼吸,别贪吸。铁锤,用锤敲地,探虚实。”
铁锤应声照办,单锤尖点地,一下一下往前试。每敲一次,就往前挪半步。石板还算结实,但越往前,裂缝越多,有些地方被树根拱得翘了起来,一脚踩空就能崴断脚踝。
“这路修得挺费劲,结果没人维护。”铁锤嘟囔,“早知道我带铲子了,边走边修。”
“你要是能把嘴闭严实,咱们还能省点氧气。”算盘推了下眼镜,镜片又蒙了雾,干脆不擦了,“我记步数,每十步一敲,统一节奏,别走岔。”
他说完,算盘点地,“当、当”,两声清脆。
队伍开始挪动。赵九斤带队,左手摸着石板边缘前行,右手始终握紧匕首;药婆紧贴他左侧,手指时不时在毒囊上轻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铁锤在右翼,锤子点地开路,眼睛瞪得像铜铃;算盘居中靠后,一边走一边用算盘计数,嘴里默念节奏;苗寨协助者殿后,刀不出鞘,但手不离柄。
雾越来越厚,走着走着,脚下石板开始松动,有的踩上去直接陷下半寸,发出“咯吱”一声怪响。更瘆人的是,偶尔传来类似脚步声的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别的什么。
“别管那些声儿。”赵九斤头也不回,“都是回荡,听着像有人跟着,其实是雾吸音反震。算盘,继续报数。”
“十一、十二……十五。”算盘点了十五下,“我们没走偏。”
铁锤忽然停下,耳朵一动:“等等,刚才那声……是不是从上面来的?”
众人立刻止步。
赵九斤抬头,只见头顶灰雾翻涌,隐约有树枝晃动,可风早就停了。
他没动,只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摸向帆布包里的黑驴蹄子——那是防尸变的老物件,不一定管用,但心理上踏实点。
药婆也察觉到了,指尖一抖,一根银针已夹在指间,针尖朝上。
“别慌。”赵九斤低声道,“都贴紧点,别散队。这雾困不住人,困的是心。谁也别回头,往前走就行。”
他说完,迈步继续前行。
石板道仍在延伸,虽然歪斜破碎,但方向未变。队伍像一根绷紧的绳子,在浓雾中缓缓拖行。没有人说话,只有算盘点数的声音断续响起:“二十……二十一……”
铁锤的锤子每一步都敲得格外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药婆的呼吸渐渐急促,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一丝杂音漏出来。
赵九斤的手心出了汗,贴在匕首柄上滑腻腻的。他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鬼怪,是人心乱。
只要队伍不散,就有出路。
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前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这块残破的石板,还连着一点方向感。
赵九斤摸着边缘的刻痕,指尖传来一道熟悉的凹陷——那是“陵”字的残笔,和之前那块碑上的痕迹一样。
他还记得药婆说过:老东西醒了。
而现在,这雾,就是它睁眼的第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