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底刚踩上那块青灰色石板,凉意顺着鞋底直窜上来,像是踩进了刚挖出来的地窖。他没动,盯着前方延伸出去的古道看了三秒——这路不该在这儿,昨天来时还全是枯枝烂叶盖着,现在却整整齐齐露出一截规整的石板道,一块块拼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不是咱眼花了吧?”铁锤凑上来半步,低头瞅着脚下,“谁半夜起来铺路?还专给咱们修的?”
赵九斤抬手往后一压,示意全员止步。药婆立刻收住脚步,袖口微动,一条细线般的蛊虫滑出指尖,在离地半寸处悬了片刻,随即缩回。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嘴里嘀咕:“方向没错,罗盘指得稳,但这路……有人为痕迹,边缘有新凿印。”
“管它是人是鬼铺的,”赵九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钟声响了,路开了,说明第三块图残片认主了。咱们不走,别人可就抢先了。”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大步,靴子在石板上敲出一声脆响。这一下像是定了调子,队伍跟着松了劲儿。药婆抬脚跟上,步伐轻而稳;算盘边走边掏出笔记,在页角快速画了个路线草图;铁锤最后一个踏上石板,还特意跺了两下,咧嘴:“嘿,还挺结实,不像塌方前兆。”
石板道越走越宽,原本只能容两人并行,现在三人并排也不挤。两旁林木依旧茂密,但枝叶被无形力量撑开,形成一道天然拱廊,阳光从缝隙斜劈下来,照得石面泛着灰青色的光,像老骨头晒太阳。
“这钟声听着不像送葬,倒像催咱们上工的梆子。”赵九斤忽然笑了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市井茶摊扯闲篇。
铁锤一听就乐了,肩膀一抖:“那敢情好!我还怕又是哪个冤魂请吃饭,结果是开工红包到账了?”
算盘推了下镜框,一本正经接话:“按《河洛》残谱推演,三声为启,七律为引,这是标准的‘图现讯号’,比上次在毒林听的还正宗。要我说,这不是催命符,是录取通知书。”
药婆走在中间,没说话,但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她右手始终搭在毒囊边缘,眼睛扫着两侧树干和地面苔藓,确认无异常气息后,脚步明显加快了些,几乎与赵九斤并肩。
赵九斤察觉到她的靠近,侧头看了她一眼。药婆也正好转脸,两人视线碰了个正着。她没躲,只淡淡说了句:“只要方向没错,就不算迷路。”
“对味儿!”铁锤在后头大声应和,“九斤哥指哪儿,我就砸哪儿!谁拦路我拆谁家祖坟!”
赵九斤笑骂:“闭嘴吧你,再嚷嚷把山神吵醒了,让你当守庙的。”
队伍气氛彻底松了下来。算盘一边走一边记数据,嘴里还念叨:“西北偏北三十里,坡度缓升约三度,风向稳定,湿度适中……这趟出行命格极佳,宜远行、忌回头。”
“别提回头。”赵九斤突然停下,转身望了一眼来路。
刚才出发的营地早已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影遮住归途。阳光斜切在林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四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他低声道:“往后没有退路了,只有往前走。”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犹豫。铁锤把双锤从背带里抽出来拎在手里,活动了下手腕;算盘合上笔记,重新推了下眼镜;药婆默默将一根银针插回发髻,动作利落。
片刻后,赵九斤转身,继续前行。脚步比之前更稳,节奏也更快。石板道笔直向前,像一把刀劈开山林,直指西北。头顶的天光渐渐明亮,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替他们清道。
铁锤扛着锤子走最后,时不时回头看看足迹。石板路上没有留下脚印,仿佛他们根本没走过——但这不妨碍他咧嘴一笑,低声嘟囔:“这路修得真他妈贴心。”
算盘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说:“不是贴心,是等我们很久了。”
药婆忽然脚步一顿,目光扫向右侧林隙。那里有一块半埋入土的残碑,上面刻着半个“陵”字,已被苔藓啃得模糊不清。她没多言,只轻轻点了下赵九斤的肩。
赵九斤看了一眼,点头:“老东西都醒了,新图也该到了。”
他抬脚跨过残碑的影子,一步踏进阳光最亮处。其余三人紧随其后,脚步整齐划一,像一支终于校准了方向的箭,射向未知的靶心。
石板道仍在延伸,前方林木渐疏,远处似乎有山脊轮廓浮现。风里开始带上一丝铁锈味,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赵九斤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左手仍搭在匕首柄上。他的影子被阳光钉在地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