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洞口打旋,卷着雪粒抽在脸上。赵九斤半跪在冰面上,膝盖早已冻得发麻,但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盯着雪猿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怀里幼崽的鼻息轻轻拂动它胸前的长毛。
算盘躲在一根冰柱后头,手指掐着罗盘边缘,指针微微颤动。阿岩贴着洞壁站着,骨哨捏在掌心,手心全是汗。
赵九斤缓缓抬起右手,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一只落雪的鸟。他将烤饼和肉干又往前推了半尺,油纸被冰面磨出沙沙声。然后他抬起左手,指尖指向洞壁角落——一道被霜覆盖的岩缝里,隐约露出一片泛着幽蓝光泽的薄片,边缘锯齿状,像是某种虫蜕。
他指了指那东西,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再指了指脚边的食物,最后双手在空中比了个“换”的手势。
雪猿低头看了看食物,又抬头看他。
三秒。
它耳朵动了一下。
脑袋缓缓向下点了一次。
不是晃,不是抖,是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
赵九斤心头猛地一跳,差点脱口喊出“卧槽”,硬生生咬住后槽牙才憋住。他眼角余光扫向身后,压低嗓门:“算盘,阿岩,听好了——我去取药,你们别动。它要是有动静,立刻撤,别管我。”
算盘扶了扶眼镜,声音发紧:“你确定它真懂‘换’?”
“不懂也装懂。”赵九斤低声道,“反正老子现在退一步就是死,进半步还有活路。”
他说完,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顿了顿,见雪猿没反应,才继续单膝跪地爬行,像条贴地挪动的蛇,一点一点蹭向那道岩缝。
冰面太滑,他用匕首尖在前面轻轻划出几道凹痕借力。每前进一寸,心跳就重一分。五步、三步、一步……他终于抵达岩缝下方,仰头看去,那片蝉蜕卡在两块冻石之间,幽蓝微光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用匕首背轻轻一撬。
“嗒。”
整片脱落,无声无息地掉进他摊开的油纸包里。
他迅速合拢,贴身塞进怀里,动作轻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盖不住。
全程,雪猿没动,只是眼珠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转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九斤缓缓后退,仍保持着半跪姿势,直到重新回到原位,才低声说:“拿到了。”
算盘长出一口气,差点坐地上。阿岩把骨哨收回腰间,抹了把脸上的雪沫。
三人开始慢慢往后挪,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出个响动。雪猿依旧站在原地,抱着幼崽,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他们转过洞口弯道,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它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沉地走回洞穴深处。
外面风雪更急了。
赵九斤带头冲进白茫茫的陡坡,手脚并用往下爬。算盘紧跟其后,眼镜上全是冰碴,边走边喘:“这猴子……真懂人话?”
阿岩落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洞口方向,低声道:“不是懂话,是懂心。”
赵九斤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胸前,隔着粗布衣服摸了摸那个油纸包。硬的,还在。
药婆还吊着一口气,铁锤一个人守着她,撑不了太久。他得赶回去,必须赶回去。
他们一路疾行,滑下陡坡,穿过老河道岔口,终于在天光微亮时看到了营地轮廓。帐篷外插着的火把被风吹得歪斜,铁锤蹲在门口啃干粮,一看见他们冒头,立刻扔下馍馍站起来。
“怎么样?”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赵九斤摘下背包,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过去:“拿到了,赶紧煎。”
铁锤接过手,手指都在抖。他掀开帘子冲进去,喊人准备药罐。赵九斤靠在帐篷边喘气,腿一软差点跪下,硬是撑着杆子站住。
半个时辰后,药汤熬成,黑糊糊的一碗,冒着刺鼻的腥气。留守的苗寨妇人捏着药婆下巴一点点喂进去。约莫一炷香时间,她原本青灰的脸色渐渐泛出点血色,呼吸也稳了下来。
赵九斤一直守在床边,盯着她胸口起伏。忽然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在毯子上微不可察地动了半寸。
他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靠着墙角滑坐在地,闭上眼喃喃一句:“活了……老子没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