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一脚踏进干沙洞口,火折子刚往前一递,脚下“咔”地一声轻响,表层沙壳裂开,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尺。他反应极快,单膝跪地压手往后猛挥:“别动!这地皮是假的!”
铁锤正背着药婆往前挪,听见喊声硬生生刹住脚,鞋底在沙面上划出两道深沟。算盘紧随其后,差点撞上阿木的矛杆,连忙收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九斤哥?”铁锤声音发紧,“你底下是啥?”
“泥。”赵九斤咬牙,把陷进去的右腿往外拔,带起一大坨黑浆,“老河道渗水区,风化结壳,看着像路,踩下去就是沼。”
他说完抬头看岩壁,刚才火光晃过的一瞬间,隐约有水纹状刻痕,和鬼手李笔记里提过的“南疆三陷图”对得上——这种地方,表层干,底下吃人,走错一步,连尸首都捞不起来。
算盘抹了把镜片,翻开小册子快速翻页:“坡度三十度,风向偏西,符合支流回淤特征……左侧岩壁陡直,或有石脊支撑。”
阿岩蹲下摸了摸地面边缘,扒开一层浮沙,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青苔岩基:“是我族老采药道的岔口,雨季淹水,干了也别乱踩。贴左边走,能活。”
赵九斤点头,抽出匕首插进旁边岩缝固定身体,又从背包扯出布带,一头绑自己腰上,一头甩给铁锤:“系牢!我给你拖着,别让药婆摔了。”
铁锤低头看背上的人,药婆脸烧得通红,嘴角血丝已经干成褐色,呼吸短促得像拉破风箱。他没说话,默默接过布带绕腰一圈,打了个死结。
“走!”赵九斤低吼,手脚并用往前爬,布带绷直,铁锤跟着发力,刚迈一步,整只左脚直接陷进泥里,直到膝盖。
“操!”他闷声骂了一句,用力拔腿,泥浆“咕噜”一声吸住靴筒,费了老大劲才抽出来,鞋底都快掉了。
第二步更难,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右倾,赵九斤立马被拽得往前扑,手肘磕在岩石上,蹭掉一层皮。他咬牙撑住,冲后面喊:“算盘!接应铁锤右边!别让他倒!”
算盘摘下眼镜塞怀里,抄起长矛横搭在肩上,阿木另一头也顶上来,两人把防潮布铺在矛杆上,做成个简易担架架势。“铁锤哥,要是撑不住,先把药婆放上来滑过去!”
铁锤摇头:“不行,颠一下她就可能断气。”说着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右腿从泥里拔出来,踉跄半步,靠赵九斤那根布带硬生生拽正。
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都像在拔坟钉。铁锤喘得像要炸肺,额头青筋暴起,背上的药婆随着动作轻轻晃,嘴唇又渗出血珠。
“还有十步。”阿岩在前面赤脚踩点,heel-toe滚动落脚,声音沉稳,“石脊够宽,能过人。”
赵九斤眼瞅着前方那条仅容侧身的湿滑岩棱,心里默数:七步、六步……火折子突然“噗”地灭了,黑暗瞬间吞进来。
“我这儿有光!”阿木赶紧掏出备用火折,吹了几下才亮,火苗摇晃,照出前路——石脊中间有道裂缝,再往前,泥沼更深,根本没法回头。
“别停!”赵九斤嗓子哑了,“现在退就是死!”
铁锤咬牙,一脚踩上石脊,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左一歪,赵九斤立马扑上去用手臂卡住他腰,算盘也冲上来扶右肩,三人合力把他掰正。
“走!”赵九斤吼。
一步,两步,三步……五个人连成一串,手扣着手,肩抵着肩,沿着那条窄得吓人的石脊,慢慢往前蹭。阿岩在最前引路,每一步都试过才挥手;阿木举火紧跟,火焰被风压得只剩一点蓝芯;算盘一边走一边记数据,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赵九斤死死拽着布带,左手磨破了也不松。
终于,最后一人踏上实土。
铁锤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干燥岩面上,药婆还在他背上,身子微微抽了一下。他不敢放,就这么跪着,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里。
赵九斤趴在地上缓了两秒,翻身坐起,看了看四周——倾斜岩台,地面结实,头顶有通风口漏下微光,勉强能看清人脸。
“到了。”他低声说。
算盘摘下眼镜擦雾,重新戴上,翻开本子补记:“泥沼穿行耗时十七分钟,负重移动效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二,建议后续携带浮板类工具。”
阿岩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把草叶裹在脚上。阿木守在岩台入口,矛尖朝外,盯着来路黑影。
赵九斤爬到铁锤身边,伸手探药婆鼻息——微弱,但还在。他又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嘴角血迹已干。
“先让她平躺。”他说。
铁锤这才小心翼翼解开布条,和赵九斤一起把药婆放平。她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铁锤坐在她旁边,双手撑地,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赵九斤站起身,走到岩台边缘,望向远处通道。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土腥味。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磨破的地方,血混着泥,黏糊糊的。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药婆另一根银针从发间滑落,掉在岩台上,针尖朝上,像一根竖起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