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的锤头刚把第三颗铆钉拧松,锈铁栅栏“嘎吱”一声歪向一侧,赵九斤第一个钻出去,火折子一晃,照出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全是碎石和青苔混杂的泥道。他抬手往后压了压,示意队伍跟上。
算盘猫着腰蹭出来,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幽绿磷火映照下的裂隙口——傀儡脑袋已经缩回去了,但谁也不敢说它会不会再探出来。
阿岩和阿木紧随其后,两人手里还攥着矛,眼神扫着来路,脚步没敢快。铁锤最后一个钻出栅栏,顺手把包布的锤头重新装回柄上,咔哒一声扣紧,低声骂了句:“这破铁疙瘩比镇冥司的锁链还难拆。”
药婆走在中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发干,走路时左肩微微晃,像是踩在棉花上。赵九斤起初以为她是累的,毕竟刚才那一段岩缝爬得够呛,连他自个儿腰都快断了。可等全员通过栅栏,他回头清点人数时,发现药婆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扶着湿漉漉的岩壁,指尖都在抖。
“咋了?”赵九斤折回来两步,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劲——药婆额头上全是冷汗,可皮肤烫得吓人。
他伸手一摸她脸颊,差点缩手:“我操!烧成炭了?”
药婆眼皮颤了颤,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身子一软就要往下倒。赵九斤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胳膊,冲后面吼:“停!药婆不行了!”
铁锤立马蹲下要接人,赵九斤一把拦住他手腕:“别乱碰!先看有没有伤。”说着三指翻她袖口,撸到肘部,又掀开衣领边缘,脖颈、锁骨处干干净净,没红没肿,也没针眼或咬痕。他皱眉,转头看向算盘:“你那铜管子呢?测温的!”
算盘早把小皮袋掏出来了,抽出一根乌漆嘛黑的铜制温度计,塞进药婆腋下,等了半分钟拔出来对着火光一看,眉毛直接拧成个“川”字:“四十一度二,这不是发烧,是体内有东西在烧她。”
“啥玩意能烧到这个份上?”铁锤瞪眼,“不会是刚才那蛇王喷的毒气吧?”
“蛇王晕着呢,没喷。”赵九斤摇头,“而且药婆离得最远。”他低头盯着药婆苍白的脸,脑子里飞快过一遍——祭坛里她只碰过音响、银针、驱蛇粉袋子,还有就是台阶上的镇陵砖……等等。
“她是不是踩过那片绿汪汪的水坑?”赵九斤突然问,“就第七级台阶下面,反着幽光那种。”
算盘点头:“她滑了一下,右脚沾了。”
“操。”赵九斤低骂,“那水我让黑驴蹄子试过,冒烟了。不是积水,是渗出来的尸油混合物,带腐蚀性。”
“可也没见中毒反应啊。”铁锤急了,“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把她扔这儿吧?”
“废话!”赵九斤瞪他一眼,“背起来,往高处走!这种地方待久了只会更糟。”
铁锤二话不说跪地趴下,赵九斤和算盘合力把药婆扶上去,用随身布条在胸前绕了两圈捆牢。药婆整个人软得像团棉花,额头抵着铁锤后颈,呼吸短促滚烫,嘴唇开始轻微抽搐。
“撑住啊姐!”铁锤嗓门有点发颤,“你可是能拿毒蛇当耳环戴的人,这点热算啥!”
没人接话。空气又潮又闷,火折子的光在岩壁上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赵九斤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碎石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坡道开始往上倾斜,越走越陡,地面湿滑,好几次他差点打滑,全靠匕首插进岩缝借力才站稳。
“慢点走。”他回头提醒,“药婆不能摔。”
算盘紧跟在铁锤身后,一手扶着他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小册子和炭笔,边走边记:“坡度约三十度,行进速度每刻钟不足三十步,负重影响明显。右侧岩层有风声,疑似通气孔道。”
阿岩抬头看了眼前方一处低矮洞口:“那边!老河道入口,早年采药人走的,比我族禁地道干燥。”
赵九斤抬眼看了看,点头:“走那儿。”
队伍调转方向,朝右侧洞口挪去。铁锤喘得像拉风箱,后背衣服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裤腿往下滴。药婆体温一点没降,反而越来越高,嘴角开始渗出一点血丝,被风吹得迅速干涸。
“她嘴里出血了。”算盘轻声说。
赵九斤咬牙,加快脚步:“再快点!前面有风,说明空气流通,说不定能缓一缓!”
铁锤闷头往前走,一步一陷,鞋底在碎石上磨出火星。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可背上的药婆一点不敢松。算盘不停回头张望来路,生怕那些傀儡兵又追上来。阿岩和阿木一左一右护在侧翼,矛尖始终对外。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赵九斤换了根新的点燃,火焰跳了一下,照出前方坡道尽头是一条狭窄的岔路,右边那个低矮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就是那儿。”阿岩指着,“进去不远就有干地。”
赵九斤点头,正要开口催促,忽然听见铁锤“呃”了一声,整个人晃了晃。
他猛地回头:“怎么了?”
铁锤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没事……还能走……就是胳膊快断了。”
药婆在他背上轻轻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梦里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前方:“再撑十步!十步就进洞!到时候你躺下我都认!”
铁锤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碎石坡道尽头,五个人影排成一列,朝着那幽暗洞口缓缓移动。药婆的呼吸越来越急,铁锤的脚步越来越沉,算盘手中的册子被汗水浸出一圈暗痕。
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干爽气息。
赵九斤举起火折子,最后一跃跨过门槛。
洞内地面果然干燥,铺着一层细沙。
他刚想松口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药婆的一根银针从发间滑落,掉在沙地上,针尖朝上,像一根竖起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