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深处那声闷响刚落,五个人贴着东侧岩壁的身子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也不敢动。刚才还勉强能踩稳的石板,此刻脚底发虚,像是随时会塌下去。
赵九斤左手按在岩壁上,指尖蹭到一层湿泥,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他没拔,只是用拇指顶开鞘口,随时能抽出来。眼睛死死盯着裂谷边缘——刚才那“抬头”的动静,不是错觉。
铁锤站得靠后,双臂夹紧铁锤,指节发白。他嘴巴微张,呼吸压得极低,连喉咙都不敢动一下。药婆半蹲在队伍中间,左手已经探进毒囊,指尖捏住一枚银针,右肩微微下沉,像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猫。算盘站在她斜后方,眼镜滑到鼻梁根,手里的《周易》不知什么时候卷成了筒,塞进了怀里,只剩一根手指还勾着书角。
裂谷黑口上方,一道金属反光突然闪了一下。
“有东西……”铁锤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扒上了裂谷边缘。
那只手穿着半截铁甲,肘部破损,露出内衬的灰布,五指扭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它一寸寸往上攀,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生锈的机括在强行转动。接着是肩膀,然后是头——一顶歪斜的铁盔,帽檐裂开,护面脱落,露出半张糊满泥浆的脸。
赵九斤瞳孔一缩。
那张脸没有血色,皮肤泛着青灰,嘴角裂开一道缝,但不是笑,也不是痛苦,就是裂了,像干透的泥地。最扎眼的是肩甲上残存的两个字:**镇冥**。
“这衣服……”铁锤声音发紧,“不是现在镇冥司的制式!他们三年前就换装了!”
药婆眯起眼,目光落在那人领扣上——铜质,带环扣,样式老旧,边缘还有道手工打磨的斜痕。“领扣老了至少五年。”她低声说,“这种款,早淘汰了。”
算盘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撞上岩壁。
“我认得这个!”他手指发抖,指着傀儡兵脖颈处一道焦黑痕迹,“三年前北岭剿匪战报里提过!第七巡防队全员阵亡,火符引爆,整支小队埋在地脉断层里,尸体全碳化了……他们根本没捞上来!”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凝住了。
第一具傀儡已经完全爬出裂谷,单膝跪在边缘,双手撑地,头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眶直直扫向五人方向。它的动作不快,但稳定,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就像被什么东西精准控制着。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陆续从黑暗中冒出。
它们一个接一个爬上边缘,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有的盔甲碎裂,有的腿骨外露,但全都稳稳站起,肩并肩列在裂谷口,面对队伍,一动不动。
赵九斤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包别松,锤握紧,毒囊备好——它们冲过来就动手。”
铁锤咬牙,双手把铁锤横在胸前,肌肉绷得像铁块。药婆没说话,但左手已经抽出三枚银针,夹在指间。算盘死死盯着那排傀儡,嘴唇微动,像是在默算什么。
赵九斤迅速扫视四周。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是个凸出台地,前方只有两丈宽的通道能走,左右都是断裂的深谷,背后是尚未完全崩塌的岩壁。若被堵死,退无可退。
“咱们不打持久战。”他咬牙道,“撑到它们全出来,找缝溜。”
他的目光锁定右侧岩缝——一道斜裂,宽度勉强够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多深。但现在顾不上了。
第一具傀儡迈出了第一步。
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第二具跟着动了。
第三具也抬起了脚。
它们没有喊话,没有威胁,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一致,节奏稳定,像是某种仪式。
赵九斤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抽出匕首,左手摸到了罗盘。指针还在乱转,但他已经不再指望它。他现在只信自己的眼睛和脑子。
药婆的银针在指间轻轻转动,毒囊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铁锤的锤头微微下压,准备随时砸出。算盘闭了下眼,又睁开,手指掐住了腕上的脉搏,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五个人,五种状态,全都卡在“动”与“不动”之间。
傀儡兵已走出六具,呈扇形展开,距离台地不足十步。
赵九斤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顺着疤痕往下淌。他没擦,只是盯着最前面那具傀儡的左肩——那里有一道裂痕,铁甲翻开,露出里面的皮肉,不是腐烂,也不是骨头,而是一团缠绕的黑色丝线,正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东西,不是死而复生。
是被人拉上来的。
可谁干的?
为什么?
还没等他想完,第七具傀儡爬了上来。
它的脸比前几具更完整,甚至还能看出点五官轮廓。它站定后,没有立刻前进,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赵九斤的方向。
就像……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