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碗里的蛊水还在冒白烟,药婆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没看赵九斤,也没看那碗要命的毒液,而是低头盯着自己腰间的银饰扣环——那里藏着一枚从不示人的青铜小徽。
赵九斤察觉到了。他掌心的血还在渗,疼得清醒,眼神却锁在药婆身上。刚才长老问话时,她顿了半拍,呼吸乱了一瞬,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他知道她有事瞒着。
“若你有底牌,”他压低嗓音,话是冲药婆说的,眼睛仍盯着长老,“现在该亮了。”
药婆咬了一下后槽牙,猛地抬手,咔的一声拧开银扣。她取出那枚铜徽,高举过头。徽面迎着林边微光一闪,正面蛇首盘绕,背面四字古篆清晰可见——“阿依慕·守蛊者”。
“我乃药王嫡女,持此徽者,可入三十六峒!”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咬实,像是把这些年逃亡的力气全压进这一句里。
长老原本坐着,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木杖“咚”地顿在地上,震得脚下泥土裂开细缝。
“此女!”他声音陡然拔高,沙哑变作尖利,“正是叛族之裔!当年族会决议助黑水堂制药自保,唯她父抗命,致全族蒙祸!今携外人闯林,是欲再引灾祸乎?!”
四周苗人哗然。长矛齐刷刷平举,矛尖对准五人,脚步向前一挪,包围圈瞬间缩紧。铁锤立刻横锤挡在身前,算盘手指拨动算盘珠,一声接一声,数着人数。
赵九斤没动兵器,但他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药婆身前。
他想起鬼手李临死前塞给他的一块破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进南疆,见银纹者可求援。”当时他还以为师父老糊涂了,现在才明白,那“银纹”,指的就是药婆衣上的家徽纹路。
原来早有伏笔,只是他一直没懂。
“她说她是守蛊者,那她就是。”赵九斤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你们说她是叛徒,可有证据?她逃命时不过十五,你们谁能证其所为?今日若因一句旧怨便围杀来客,那这林子守的不是规矩,是私仇!”
长老怒目圆睁,胡子抖得像风里的枯草:“放肆!此女离族不归,拒承族责,便是自绝于根!尔等包庇逆裔,同罪论处!”
话音落,鼓声再起。
不是警戒三响,而是急促连击,七下,一下比一下重。这是“围捕令”。
数十名苗人齐声呼喝,长矛收拢,五步、四步、三步……矛尖几乎贴上衣襟。铁锤双锤已握在手,锤头抵地,只等一声令下就要砸出。算盘站在最后,手指不停拨算盘,嘴里默念方位,找退路。
药婆低头看着手中的家徽,指尖发白。她没收回,也没再喊话,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泡透的雕像。
赵九斤依旧挺直腰背,匕首未出鞘,手却按在刀柄上。他扫视一圈,发现那些苗人眼里不止是敌意,还有恐惧——对过去的恐惧,对灾祸重演的恐惧。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规则之争,是创伤后遗症。他们怕的不是药婆回来,是怕当年那场火,再烧一次。
“所以,”他冷笑一声,声音扬起,“你们不是在守林,是在躲债?躲一个十五岁丫头扛不起的命?”
长老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
那是“格杀勿论”的手势。
空气凝住。毒林深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像是被掐断了喉咙。
铁锤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算盘突然轻声道:“九斤哥,左后角三人站位重叠,能撕口子。”
赵九斤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下头,用耳语回:“不动。一动手,咱们就真成入侵者了。”
他盯着长老的眼睛,一字一顿:“她有没有罪,你们说了不算。我信她。”
药婆猛然抬头,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说话,只是把家徽攥得更紧。
包围圈不再缩小,也没散开。所有人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的戏台。
风卷着毒雾,在五人脚边打转。陶碗里的蛊虫尾巴又抽了一下,溅起的墨绿水滴落在泥土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更浓的白烟。
赵九斤的鞋底,悄悄碾碎了一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