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门槛的时候,赵九斤已经一脚踩在了破庙外的碎石上。他没回头,只把帆布包肩带往上提了提,咔哒一声扣紧搭扣。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清晨里像敲了一记算盘。
铁锤盯着自己鞋面上那缕灰看了三秒,猛地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梦里的鸡腿和屋顶上的影子一块儿搓掉。他抄起双锤往背上一甩,金属链子哗啦响了一下,人就跟了上去。
药婆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冒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才迈步跨过门槛。算盘合上册子塞进怀里,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壁画角落——磷光没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黑乎乎一片,跟昨天晚上被火烧过的纸一样。
四人排成斜线往南走,间距五步,不多不少。谁也没说话。
走出半里地,草丛忽然一动。铁锤瞬间停步,锤头下压,肌肉绷紧。赵九斤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另一只手摸向匕首。药婆左袖微扬,一只米粒大的蛊虫无声飞出,贴着地面钻进草丛。几息后,蛊虫原路返回,翅膀轻颤两下,落地不动。
“兔子。”药婆收蛊入袖。
赵九斤松开匕首,冲铁锤摆了摆手:“别见风就是雨。咱们现在最怕的不是野兽,是自己人。”
这话听着别扭,可谁都明白意思。
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低声说:“扫描信号还在,三分钟一次,没变频。”他说完就把罗盘收进了包里,不再看第二眼。
赵九斤走在最前,边走边用脚尖踢开挡路的枯枝。他知道后面三人正盯着他的背影、脚步、手势——就像他也正盯着前方每一寸土地、每一道阴影、每一次风吹草动。他们不敢完全信任彼此的动作,生怕哪一个转身就变成了“太像自己的假货”。
“每隔一刻钟,掐一下掌心。”赵九斤突然开口,“疼的才是真的。”
没人应声,但很快,三道轻微的吸气声几乎同时响起。
两个时辰后,太阳爬到头顶,山路越来越陡。铁锤喘得像拉风箱,汗顺着刀疤往下淌。算盘脚步开始打飘,嘴里念叨着什么子午流注,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无意识地拨动。药婆额角渗出细汗,左手一直按在毒囊上,指节发白。
赵九斤停下,转身看着三人。
“有人问过,咱真能抢在副本迭代前找到残片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咱不是来抢的。咱是来破程序的。”
他走到铁锤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你昨儿梦见烤鱼,馋得流口水。那玩意儿能复制动作,但它不懂馋。它不会半夜醒来还想啃一口。”
他又转向算盘:“你这本册子,字是你自己编的暗码,连我都看不懂笔顺。它抄不来你的脑子。”
最后他看向药婆:“你刚才扎自己那一针,扎的是脉门,试的是血温。活人才有热乎劲儿,死模子装不出来。”
药婆眨了眨眼,没说话,但左手松开了毒囊。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节奏比之前稳了些。
再行三十里,空气变了。
原本干燥的山风变得黏腻,吸进肺里像裹了层湿布。远处地平线上,一片扭曲的林影浮现出来,树冠参差如鬼爪,灰绿色雾霭低低压着林梢,风吹过时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算盘掏出一个铜壳小仪,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湿度九十七,温度反常偏低。这林子里有东西在挥发毒瘴,但被某种结构压住了,没彻底散开。”
药婆深吸一口气,鼻翼微动:“断肠草、腐骨藤、还夹着点蛇涎香……老方子,新配法。这不是天然毒林,是被人养出来的。”
赵九斤站在高处一块岩石上,眯眼望着那片森林。良久,他缓缓抽出匕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温的,带着铁锈味。
他笑了:“疼就对了——老子还没被替走。”
随即收刀,望向林缘:“到了。准备进林。”
药婆右手滑入袖中,三根银针已夹在指间。铁锤双锤垂于身侧,呼吸放缓。算盘推了推眼镜,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迅速扫了一眼后塞回去。
四人站定在毒林边缘的空地上,风从林中吹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赵九斤往前半步,靴尖触到第一道扭曲的树根。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长短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