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药婆指尖一抖,那撮细如尘埃的蛊粉彻底扬出,像一阵灰雾贴着夜风飘上屋脊,精准落在假铁锤左肩那圈焦痕处。
赵九斤屏住呼吸,匕首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屋顶。
粉末沾衣的瞬间,异变突起。
那片被“噬念蛊”粉触碰的布料像是被无形火舌舔过,边缘迅速卷曲、碳化,裂开蛛网般的灰白纹路。紧接着,裂缝蔓延至皮肉——可那哪是皮肉?分明就是一层糊在骨架上的薄纸似的幻影。火光从内里透出,无声燃烧,不冒烟,不发热,就像一张写满符咒的黄纸在油灯下慢慢烧成灰烬。
假铁锤没叫,也没动,甚至连咀嚼的动作都卡在半途。它只是站在那儿,左肩开始崩解,灰烬顺着风往下落,露出底下空荡荡的黑暗。
“它……它怎么不喊?”铁锤声音发紧,手不由自主握紧双锤,“挨烧了也不疼?”
“因为它根本不知道疼。”赵九斤低声道,“它不是活物,连尸体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会动的记忆影子。程序走到这一步,反应早就定好了。”
火势顺着脊背往上爬,吞掉半边胳膊,又攀上脖颈。那颗和铁锤一模一样的头颅,在月光下一点点化为飞灰,眼窝塌陷,嘴角还保持着啃鸡腿时的油腻弧度,直到最后一缕灰烬被风吹散,屋脊只剩一道焦黑印子,像谁用炭条狠狠划了一笔。
庙前静得能听见瓦片冷却的细微噼啪声。
“没了?”算盘拨动算盘珠子的手停了下来,盯着自己记下的时间,“自燃持续十七秒,无挣扎、无反击、无遗言——跟系统答题失败后弹窗消失一个德性。”
“别大意。”赵九斤抬手压了压,嗓音沉下来,“防有余波。”
话音未落,铁锤已经抬脚要往门口走:“我去看看它掉下来的骨头是不是真的!”
“站住!”赵九斤一声吼,把他钉在原地,“那根骨头落地就没动过,你当它是诱饵还是雷引?等药婆验过再说。”
药婆已抽出一根银针,轻轻挑起石阶上的鸡骨碎片。针尖刚碰上,骨屑竟微微泛出一层青灰色,像是浸了毒水。
“不是真骨。”她收回针,吹掉上面的灰,“是凝化的执念残渣,含微量‘地书’气息。碰了会头晕,多吸两口能让人梦见自己死法。”
“我靠。”铁锤缩回脖子,“那玩意儿还能定制临终体验?太阴间了。”
“所以它不是来打架的。”赵九斤蹲下,用匕首尖刮起一点屋脊残留的灰烬,捻了捻,“是来测试我们的。”
“测试?”算盘皱眉。
“试我们能不能识破真假,试药婆的蛊管不管用,试我们见它自燃会不会放松警惕。”赵九斤眯眼,“全套流程走完,数据就回传了——回传给谁?还不知道。”
四人默然。
刚才那一阵紧绷的对抗过后,此刻的安静反而更压人。
“现在怎么办?”铁锤低声问,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屋脊,又迅速移开视线,“难不成下一个冒出来的,是我九斤哥?还是算盘你?”
“都有可能。”赵九斤站起身,环视破庙一圈,“这东西靠记忆生成,咱们谁干过啥蠢事,它都能翻出来演一遍。接下来,别信眼前看到的‘自己’,也别轻易回应熟人的声音。”
他顿了顿,下令:“分区域清查,动作快,别留死角。药婆探气,算盘测位,铁锤守中路,我绕墙听空响。”
药婆点头,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依次插进地面,闭眼感应地脉波动。算盘盘膝坐下,算盘横放腿上,指尖轻拨,珠子来回滑动,嘴里默念方位偏移值。铁锤拎着双锤,站在庙中央,左右扫视,耳朵微动,听着任何一丝异常声响。
赵九斤则沿着墙根缓步前行,匕首不时轻敲墙面,听辨是否有夹层或暗格。他走过壁画下方时,脚步一顿——那幅“答题者屠神”的图案在晨光将现未现之际,磷光微闪,角落里的“地书”残缺标记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些。
但他没停下,继续往前。
一圈走完,无人发现异常。
众人归拢到庙中央,药婆收针入袖,脸色略显苍白;算盘合上算盘,摇头表示无偏差;铁锤喘了口气,把双锤拄在地上。
“干净了?”铁锤问。
“至少明面上没有复制体藏匿。”赵九斤蹲下,抓起一把灰烬,指缝间簌簌落下,“但问题来了——这玩意儿是‘地书’生的,可它为啥现在才冒出来?”
他抬头看向三人:“咱们拿到残片才多久?一天不到。它之前在哪?等什么信号?还是说……”他顿了顿,“只要有人触发答题机制,它就会自动派个‘镜像’来验收?”
“验收通过就自燃退场?”算盘接话,“那刚才那个,算是合格了?”
“说不定不合格也得烧。”赵九斤冷笑,“程序设定,死循环。答对了奖励,答错了惩罚,它呢?露脸就得退场,不管结果。”
药婆揉了揉太阳穴,施蛊耗神让她指尖微颤:“我只担心一件事——它这次模仿的是铁锤,下次呢?如果它变成你……或者我,你们还能认出来吗?”
铁锤挠头:“那简单啊,看谁吃得多就是真的!”
没人笑。
赵九斤盯着手中残余的灰烬,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他忽然想起系统上次提示的那句“小心镜像人”,当时以为是警告,现在看,更像是预告。
庙外天色渐亮,灰蒙蒙的晨光渗进破庙,照在四人脸上,映出疲惫而警觉的轮廓。
药婆退回西南墙角,背靠断柱,目光仍时不时扫向屋顶残迹。算盘坐回东北角落,翻开随身带的破册子,笔尖蘸墨,低头记录燃烧时间、方位、灰烬成分。铁锤守在庙门附近,双锤垂地,不时抬头看一眼空荡荡的屋脊,仿佛还在等另一个自己从瓦片上站起来。
赵九斤蹲在中央偏东处,匕首插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小撮灰,眼神沉得像井底石头。
风从庙门穿进来,吹动算盘上未干的墨迹,也吹起地上几缕残灰。
其中一缕,轻轻落在铁锤的鞋面上,像是一声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