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庙里安静得能听见瓦缝里滴水的声音。
赵九斤靠在墙边,匕首横放在腿上,眼睛没闭。药婆坐在西南角,银针收进了袖口,但手指还搭在毒囊边缘。算盘合上了《周易》,纸页压在膝盖下,镜片反着一点残火光。铁锤靠着东北角的柱子,脑袋一点一点,打起了盹。
谁都没睡踏实。
可铁锤还是睡过去了。
他梦见自己在吃鸡腿。
不是干啃那种,是刚从炭火堆里扒拉出来的,油滋滋冒烟,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咧嘴笑,一口咬下去——
“咔。”
不是骨头的声音。
是屋顶瓦片被踩裂的响动。
铁锤猛地睁眼。
咀嚼声还在继续,清清楚楚,就在头顶。
他抬头。
破瓦缺口处,月光照进来一半,另一半被个黑影挡着。那人盘腿坐在屋脊上,背对着月亮,手里举着一根发黑的鸡腿,正一下一下啃着。
铁锤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那人的后脑勺、肩膀轮廓、衣服褶子……全都跟他一模一样。
连裤腿上那道补丁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九斤哥!”他嗓门炸出来,整个人弹起来,双锤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赵九斤瞬间拔刀,药婆指尖三根银针已夹住,算盘猛地抬头,书差点掉进灰堆里。
三人齐刷刷望向屋顶。
假铁锤慢悠悠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一张和铁锤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咧着,腮帮子鼓动,鸡腿骨头被咬得惨白。
他一边嚼,一边开口:“你们通关了。”
声音也一样。
连说话时带点鼻音的毛病都没落下。
他咽下一口,笑了笑:“我们才是原版。”
铁锤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放屁!”他抄起双锤就要往上冲,“老子把你砸成肉泥!”
赵九斤一把拽住他胳膊:“别动!”
药婆低声道:“他在看我们反应。”
算盘扶了扶眼镜,声音发紧:“这话……像验收程序。”
四个人全盯着屋顶。
真铁锤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咔咔响。
假铁锤却不动气,慢条斯理又咬了一口鸡腿,油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腻光。
他舔了舔手指,忽然问:“你们累不?”
没人答。
他又笑:“我替你们试过了,这关最难的不是机关,是‘信’。”
赵九斤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珠漆黑,没有反光。
就像两口死井。
“你到底是谁?”赵九斤低声问。
假铁锤歪头,像是听了个笑话:“我不是你兄弟吗?”他举起鸡腿,晃了晃,“你看,口味都一样——就爱吃这种糊了的。”
铁锤浑身肌肉绷紧:“你放屁!我从不吃冷食!”
“哦?”假铁锤眯眼,“那你昨晚在村口偷烤鱼的时候,怎么没嫌它半生不熟?”
铁锤一愣。
他确实吃过。
而且没烤透。
这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赵九斤眼神变了。
药婆悄悄把银针移到掌心。
算盘嘴唇微动,开始默算方位。
假铁锤咧嘴一笑,露出沾油的牙:“别算了,算不出来。你们现在走,还能活三个时辰。”
“或者……”他站起身,一脚踩在屋脊最高处,月光勾出一个和铁锤完全一致的剪影,“留下来,看看谁才是真的。”
风忽然卷起庙门口的灰,打着旋儿往里扑。
赵九斤没动。
药婆没动。
算盘没动。
铁锤的手在抖。
假铁锤低头看着他们,像看一群困在笼里的耗子。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啃鸡腿。
骨头被咬碎的声音,咔哧咔哧,回荡在破庙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