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庙外那道模糊的轮廓没有再靠近,也没有消失,就停在雨幕深处,像一截插进雾里的木桩。
赵九斤没动,手搭在匕首柄上,眼角余光扫过三人——药婆蹲在西南角,毒囊摊开,指尖夹着银针;铁锤守北门,双锤横抱,脖子绷得像拉满的弓;算盘坐在石鼓旁,眼镜片映着闪电,手里《周易》捏得发皱。
谁都没说话。
可谁都清楚,不能出去。
也不能一直这么干耗着。
“铁锤。”赵九斤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别盯着门口了,转头看墙。”
“啊?”铁锤一愣,“这会儿看墙?外面还有个‘人’站着呢!”
“正因为它站着不动,才更得看墙。”赵九斤眯眼,“它要是想杀进来,早动手了。可它不进也不退,像是……在等什么。”他顿了顿,“咱们不动,它就不动。那咱偏不按它的节奏走。”
铁锤挠头:“所以看墙就能破局?”
“不一定破局,但能找活路。”赵九斤走向侧墙,手指再次抚过那暗红夯土,“刚才滴水声不对劲。梁上漏水,本该滴滴答答连成线,可刚才那几滴,中间断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药婆站起身,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有夹层?”
“可能。”赵九斤指了指头顶横梁,“铁锤,用锤柄敲墙,从左到右,慢点来,听空响。”
铁锤咧嘴:“终于轮到我发挥专业技能了。”说着抡起锤柄,一寸寸敲击墙面。咚、咚、咚——声音沉闷,像打在实心土上。
敲到第三排砖时,声音变了。
“等等!”算盘突然出声,“刚才那一段,回音拖长了。”
“我也听着了。”药婆眯眼,“像是后面有空腔。”
赵九斤点头:“再敲一遍,加力。”
铁锤深吸一口气,抡起锤柄狠狠砸下。
“哐——”
一声闷响,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簌簌几声,大片墙皮从高处剥落,扑簌簌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灰烟。
四人同时抬头。
烟尘散开的一瞬,一幅巨大壁画赫然裸露在眼前。
画面中央,一人独立祭坛,手持卷轴,面对九尊 towering 巨像。巨像面目模糊,却透着一股压迫感,仿佛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压塌山河。而那人背对观者,衣袍翻飞,脚下踩着断裂的锁链与破碎面具。
题首四个大字,墨迹如刀刻:**答题者屠神**。
“我靠……”铁锤仰着脖子,“这画风也太邪门了吧?谁给自己画这种中二立绘?”
“闭嘴。”药婆低声,“你看他眼角。”
众人凝神细看。那“答题者”的右眼角,有一道极淡的泪痕状墨迹,像是画到最后,手抖了一下,又像是故意留下的标记。
算盘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些:“这星图……背景里的星斗排列,不是中原体系。倒像是南疆七峒传说中的‘葬星阵’,主死劫,破则生。”
“南疆?”赵九斤心头一跳,“咱们要去的地方。”
“不止。”药婆指着祭坛底纹,“你注意看螺旋中心的三重环线。”
赵九斤瞳孔一缩。
那纹路……和他从东州祠堂地窖取出的九鼎图残片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这地方,不是随便画的。”他喃喃,“这是某座镇龙陵的记录。”
“那这人是谁?”铁锤挠头,“答题的把神杀了?神考他还是他考神?”
“都不是。”药婆忽然低声道,“这不是杀神,是替神赴死。”她指尖轻点壁画角落,“你们看,他脚下的面具,裂口朝内,说明是主动摘下的。而锁链断裂处有焦痕,像是被雷劈开的——这不是反抗,是献祭。”
算盘点头:“有点道理。‘屠神’未必是杀,也可能是终结某种循环。就像考生交卷,题目作罢,考官也得退场。”
赵九斤没接话。
他盯着那“答题者”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站姿,那肩线,甚至那微微侧头的角度……
怎么那么像自己?
“铁锤说得没错。”他忽然开口,嗓音有点哑,“这人,确实有点像我。”
药婆皱眉:“别犯中二病。”
“不是开玩笑。”赵九斤眯眼,“你看他拿卷轴的手势——拇指压边,食指贴背,这是防滑握法。只有在机关密布的地方,才会下意识这么拿,生怕卷轴滑落触发陷阱。我没教过你们吗?”
三人一怔。
确实。每次赵九斤拿古卷,都是这个姿势。
“还有。”算盘突然出声,“这壁画的颜料……反光不太对。”
药婆立刻抽出一根银针,轻轻刮下一点彩绘碎屑。针尖沾上颜料,竟泛出一丝幽蓝。
“含磷。”她低声道,“夜光材料。这画……晚上会亮。”
赵九斤呼吸一滞。
难怪他们之前没发现。
这庙里没灯,闪电一闪即逝,根本照不清高墙上的细节。只有墙皮大面积脱落,加上颜料自发光,才让壁画彻底显现。
“这画,是给人看的。”他缓缓道,“但不是给随便什么人看。是给……特定的人。”
“比如?”铁锤问。
“比如拿着残片的人。”赵九斤摸了摸帆布包,“比如,刚从东州挖出第一块九鼎图的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雨还在下,打在破瓦上噼啪作响。
可庙内的气氛,已经变了。
赵九斤盯着壁画,心跳加快。
他有种预感——这画不是线索,是预告。
预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他想伸手碰一下那“答题者”的身影,指尖刚抬起,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能碰。
万一这是机关引信?
“药婆。”他低声,“投根针试试。”
药婆点头,银针脱手而出,轻轻钉在壁画边缘。
没响动。
没毒雾。
没暗箭。
针就那么挂着,在微弱的蓝光下闪着寒光。
“表面没问题。”药婆说,“但我不敢保证有没有延迟触发。”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后退一步,抬手:“都往后撤三步。”
三人依言退开。
他独自上前半步,眯眼细看壁画角落。
就在祭坛最边缘,几乎被阴影吞没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符号——一道弯曲的线,末端分叉,像是一本书翻开的残页。
地书。
残缺的“地书”标记。
他心头猛地一震。
这地方……不是偶然出现的。
是冲着他来的。
“都给我记住了。”他回头,声音低而沉,“这画,每一个细节,全给我刻进脑子里。回去谁要忘了一个角,我就让他去喂蛊虫。”
药婆已经开始用银针刮取微量颜料封存。
算盘翻开《周易》空白页,快速勾勒星图轮廓。
铁锤虽然看不懂,但也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答题者”的背影,嘴里念叨:“真挺像啊……尤其是后脑勺那撮翘毛。”
赵九斤没理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壁画。
那“答题者”依旧背对着世界,手持卷轴,面对九神。
可这一次,他总觉得,对方像是知道他会来。
甚至,一直在等他。
他缓缓收回目光,右手悬在半空,最终没有触碰。
庙外,雨幕如帘。
那道模糊的轮廓,依然静立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