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九斤就踹了铁锤一脚。
“起床了铁憨憨,再睡屁股长蘑菇了。”
铁锤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把双锤抡到算盘脸上。算盘眼疾手快往后一缩,眼镜滑到鼻尖,嘴里嘟囔:“你俩要打去南疆打,别在我耳边吵得我算不准吉时。”
药婆已经收拾好了毒囊,正蹲在废墟边上用银针试土。她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云压得低,今天要下雨。”
“那还等啥?”铁锤扛起锤子,“赶紧走,赶在雨前翻过山脊!”
赵九斤没动,而是从帆布包里掏出洛阳铲,在地上戳了两下,又摸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晃了半圈,最终指向南方偏东一点。他收起东西,拍了拍裤子:“走吧,贴山脊行进,按算盘画的路线,能绕开沼泽。”
四人背上行囊,沿着昨晚规划的路径出发。清晨的风带着海腥味,吹得衣角啪啪响。铁锤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哼小曲,调子跑得比他本人还远。算盘跟在后面,一手扶眼镜,一手攥着《周易》,时不时抬头看天象。药婆走在最后,脚步轻,像猫踩在枯叶上,手指时不时掠过草丛边缘,试探有没有毒虫爬过。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被乌云一口吞掉。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沙石抽人脸。铁锤眯着眼骂了一句:“这天说变就变,比村口王寡妇翻脸还快。”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得树叶乱颤。
“靠!”赵九斤一把拉住算盘后领,拽着他往前冲,“前面有建筑!先避雨!”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荒道尽头立着一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得像是蛇蜕了皮,门框歪斜,门板早不知去向。但好歹是个遮头的地方。
四人冒雨狂奔,冲进庙内时浑身都湿透了。铁锤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像条落汤狗:“这庙看着比坟地还邪性,真能待?”
赵九斤背靠门框站定,扫视一圈。庙内空荡荡的,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只有正中倒扣着一面石鼓,表面刻着模糊纹路,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墙上原本有彩绘,如今只剩斑驳残迹,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别出声。”他抬手示意,声音压得很低,“听。”
除了雨打残瓦的噼啪声,梁上有水滴落,一滴,一滴,节奏稳定,像更漏计时。可这破庙,谁会来守夜?
药婆蹲下身,伸手蘸了点地面积水,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她没说话,但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插进水里,针尾微微发黑。
“水有问题。”她低声说,“不是单纯的雨水。”
算盘翻开《周易》,借着一道闪电的光快速扫了眼卦象,又合上书:“此地气场紊乱,东南有煞,西北藏阴,不宜久留。”
“想不留也得留。”铁锤抖着湿衣服,“外头雨大得像是老天爷尿崩了,咱们现在出去就是移动蘑菇桩。”
赵九斤没理他,独自走向侧墙,指尖轻轻划过墙面。墙皮酥脆,一碰就掉渣,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体。他盯着那颜色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这红,不像普通泥土烧制的砖,倒像是掺了铁屑的夯土。
这种工艺,只在某些古墓封墙时用过。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整面墙。没有碑文,没有香火印,连个脚印都没有。一座建在荒道上的庙,没人祭拜,没人修缮,却偏偏用了镇陵的材料?
“这地方……”他喃喃,“不该在这儿。”
药婆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墙:“你觉得和九鼎图有关?”
“说不准。”他摇头,“但有点像守陵人歇脚的哨点。可守陵人不会把庙修得这么……干净。”
“干净?”铁锤瞪眼,“这叫干净?蜘蛛网挂得比我娘的腌菜架还密!”
“我是说,太干净。”赵九斤指了指地面,“你看这积水平整,没有拖拽痕迹,没有脚印延伸,说明没人进来过。可墙皮是新近剥落的,最多三天。谁剥的?剥了干嘛?又为什么不留痕迹?”
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映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光:“或许……我们不是第一批。”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炸雷劈在庙外树上,火光瞬间照亮整个空间。那一瞬,四人都看见——石鼓背面,有一道深深的抓痕,五道并列,宽窄不一,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留下的,但又不像野兽的爪子,倒像是……戴了指套的人手硬生生抠出来的。
铁锤咽了口唾沫:“我说,咱要不还是冒雨走吧?”
“雨没停。”赵九斤盯着那道痕,“而且这庙,比外面安全。”
“安全个屁!”铁锤压低声音,“你见过哪个安全的地方墙上写着‘救命’的?”
“哪有‘救命’?”算盘立刻警觉。
“就在刚才闪电那一下!”铁锤指着对面墙角,“我清清楚楚看见,墙缝里嵌着半块木牌,上面刻着这两个字!”
赵九斤立刻走过去,蹲下身扒开碎砖。果然,在墙基裂缝中,卡着一块巴掌大的朽木,边缘焦黑,正面被人用刀刻出两个深陷的字:
**救 命**
字迹歪斜,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写下的。
药婆走过来,用银针拨了拨木片:“这木头至少十年了,字是新刻的。”
“有人后来补的?”算盘问。
“或者,”赵九斤缓缓起身,“这庙,会吃人。”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庙外,树影在暴雨中狂舞,像无数只手扑向窗框。
庙内,四人各自守住一角。赵九斤靠在东侧墙根,手按匕首,眼睛始终没离开那面刻字的墙。药婆蹲在西南角,毒囊摆在腿上,随时准备出手。铁锤守着北门,双锤横在胸前,死死盯着门外雨幕。算盘坐在石鼓旁,手里捏着《周易》,其实早已不再翻页,只是借着书挡脸,默默测算着方位流转。
时间一点点过去。
谁也没睡。
谁也不敢闭眼。
赵九斤靠在柱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脑中一遍遍回放线索:东州龙骨、残片污染、掘龙会据点图、南疆骨道……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被人设计好的。
这座庙,会不会也是其中一环?
又一道闪电劈下。
光影交错间,他忽然发现——石鼓底部的地砖,排列方式不对。
中间三块,颜色略深,缝隙呈“品”字形,像是某种机关踏板。
他没动,只是用余光示意药婆。
药婆微微点头,假装整理毒囊,实则指尖已夹住一枚银针,悄悄对准那三块砖。
铁锤察觉气氛不对,也绷紧了身子。算盘翻书的动作一顿,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有情况,别动**。
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
庙内寂静如墓。
赵九斤睁眼,看向门外。
雨幕如帘,白茫茫一片。
可就在那片雨雾深处,一道模糊的轮廓缓缓移动,像是有人穿着蓑衣,正一步步朝庙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