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李明珠听懂了。他是在说,就像她在周怀瑾生病时不离不弃地陪伴一样。他不是在要求对等的付出,只是在行使爱一个人的基本权利——陪伴的权利。
李明珠低下头,看着杯中已经微凉的可可。氤氲的热气早就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放下杯子,李明珠躺下,看着那深邃的星空:“斯远哥,只要你回京市,你就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无论哪家和你联姻,你都会过得很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那些让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何苦……去追寻一个没有结果的人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那不是故作沧桑,而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陈斯远看着她。帐篷里只有一盏小小的露营灯,光线昏暗,她的脸半明半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这个女孩,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李小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重了?
“李小五,”他叫着她的小名,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李明珠记得她曾经和周怀瑾说过。
她不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有没有结果,你说的不算。”陈斯远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坚定,“再说,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没有结果?”
正说着,他忽然动了——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抬起上半身,手臂撑在睡袋两侧,整个人俯向她。
李明珠躺着,他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帐篷里空间有限,这个姿势让气氛忽然变得暧昧而紧张。昏黄的光线下,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他要吻她。
这个认知让李明珠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她把头偏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触感没有落下。
她等了几秒,睁开眼,看见陈斯远的手正拉过她睡袋侧边的拉链,仔细地拉好。然后又拿过一条小毯子,盖在她的睡袋外面,把她的脖子和头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脸。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自己的睡袋,声音平静:“晚安,小五。”
李明珠愣住了。随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是松了口气,是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知道自己会错意了。脸微微发烫,好在帐篷里光线暗,看不出来。
“晚安,斯远哥。”她小声说。
眼睛睁着,透过帐篷顶部的透明纱窗,看着外面的星空。那些星星真亮啊,亮得像周怀瑾实验室里的那盏小灯,他总是在那盏灯下学习,她会陪着他,直到两人都趴在桌上睡着。
想着想着,眼泪又出来了。她悄悄擦掉。
慢慢地,在星空的注视下,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陈斯远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侧过头,在昏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她睡得很安稳,像终于找到了港湾的小船。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李明珠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高原的清晨有一种清冽的寒意,她从睡袋里探出头,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陈斯远还在睡,侧着身,背对着她。他的睡姿很规矩,连睡着都保持着某种克制。
李明珠轻手轻脚地钻出睡袋,穿上外套,拉开帐篷的拉链。冷空气猛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但很快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湖天一色。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湖天一色。湖水的蓝和天空的蓝在远方的地平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雪山静静地矗立,山顶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少女羞涩的脸颊。
“阿瑾,”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要是你来,一定会喜欢这里。干净,安静,纯粹得像你喜欢的那个物理公式。”
她在外面的小椅子上坐下,裹紧毛毯,看着太阳一点点从雪山背后升起。光像融化的金子,先染红山顶,然后顺着山脊流下来,染红草甸,最后漫过整个湖面。
世界被唤醒了。
李明珠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才想起该叫陈斯远起床了。今天还要赶路去下一个地方。
她回到帐篷,陈斯远还在睡。这不像他——他一向自律,总是比她早起。
“斯远哥,”她轻声叫,“起床了,该出发了。”
没有反应。
李明珠凑近些,摇了摇他的睡袋。隔着厚厚的羽绒,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但人没醒。
她有些奇怪,又用力摇了摇他的手臂位置。这次陈斯远有了点反应,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很快合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很不舒服。
李明珠的心一沉。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虽然她的手因为在外边坐久了而冰凉,但那触感还是明确地告诉她:他在发烧。
为了确认,她撩起自己额前的碎发,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这个动作很亲密,但此刻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额头相贴的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不正常的燥热。他的皮肤滚烫,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李明珠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斯远哥,你发烧了。能起来吗?不能在这里躺着了,我先扶你上车。”
陈斯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她。他试图自己坐起来,但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李明珠咬咬牙,钻进帐篷,跪在他身边,一手扶住他的背,一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搀起来。陈斯远比她想象的重——他看起来清瘦,但到底是成年男人的骨架,浑身重量压在她肩上时,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好重。”她嘟囔一声,调整姿势,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地,她扶着他走出帐篷,走向不远处的房车。清晨的草甸上结着薄霜,每一步都要小心滑倒。陈斯远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吓人。
好不容易把人扶上车,让他躺在后排的长椅上,李明珠已经气喘吁吁。她给他盖好被子,这才注意到——昨晚盖在她睡袋外面的那条小毯子,现在正盖在陈斯远身上。
她愣住了。想起昨晚他给她拉好拉链、盖上毯子的动作,想起自己会错意时的尴尬……原来他把她裹得那么严实,是因为知道高原夜晚冷,怕她着凉。
而他自己,大概就少盖了一条毯子。
李明珠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跳下车开始收拾帐篷和睡袋。动作麻利,有条不紊——这几年,她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也学会了照顾别人。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要照顾的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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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车的车窗里,陈斯远半睁着眼,看着车外那个忙碌的身影。李明珠正用力卷起睡袋,动作熟练;她在收帐篷杆,一根一根拆下来,整齐地捆好;她把所有东西装上车,检查有没有遗漏……
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李家五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陈斯远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疼。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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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珠收拾好东西,上了车,对驾驶员说:“师傅,我们需要去最近的医院。他发烧了,高原上发烧不能拖。”
阿桑回过头:“最近的县城也要三个小时。先给他吃点药?”
李明珠点点头,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小药盒——那是她出发前准备的,感冒药、退烧药、高原反应药,一应俱全。周怀瑾教过她,出门在外,这些是必需品。
她跪在陈斯远身边,轻轻摇醒他:“斯远哥,起来先把药吃了。”
陈斯远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李明珠扶着他坐起来一点,把药片喂到他嘴边,又递过水杯,小心地喂他喝水。
他的手很烫,碰到她的手指时,那温度让她心里一紧。
“斯远哥,你再睡会儿。等到了医院,我们好好检查一下。”她说着,扶他重新躺好,替他掖好被角。
陈斯远看着她,烧得发红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明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李明珠摇摇头,没说什么。她在旁边的座位坐下,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房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窗外的风景从荒原草甸逐渐变成零星的民居,最后汇成县城的轮廓。李明珠一直坐在陈斯远身边,一手轻轻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手臂上缓缓按压、揉捏。
这是周怀瑾教她的。他说,发烧时肌肉会酸痛,按摩能缓解不适。手法要轻,力道要匀,从手腕向肩部,顺着肌肉的纹理。
她做得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一下,两下,三下……机械而温柔的动作,仿佛某种无声的祷告。
陈斯远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凉,柔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柔。每一次按压,都像在他心上轻轻叩击。
车停了。阿桑回过头:“到县医院了。”
李明珠这才从专注中抬起头。她俯身,很自然地撩开陈斯远额前的碎发,然后轻轻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
这个动作她做得太习惯,就像过去那两年里无数次在梦中重复的那样——只是梦里那个额头,永远是温凉的,永远不会再温热起来。
但这一次,触感不同。
不再滚烫,正常的温热。她松了口气,刚想抬头说话——
对上了一双眼睛。
陈斯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漆黑深邃的眸子,像高原夜晚最深处的天空,正静静看着她。那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放大的倒影,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李明珠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动作太急,后脑勺差点撞到车顶。
“斯远哥,我就是……试试你还发烧不。”她的声音有点慌,眼神飘向窗外。
陈斯远慢慢坐起来,靠在椅背上。烧退了,但身体还是虚,一动就有些头晕。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还烧么?”
“不烧了。”李明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起来吧,咱们去医院再看看。”
“我感觉还是有点不舒服。”陈斯远说,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虚弱,“你确定不烧了?”
李明珠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她看看他,又看看窗外医院的大门,最后还是俯下身:“我再试试。”
这一次,她动作更小心。额头轻轻贴上去,停留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确实不烧了。两人的额头温度几乎一致,那种肌肤相触的温热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真的退烧了。”她抬起头,语气笃定,“斯远哥,咱俩额头温度一样。”
说这话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脸离他很近,近到呼吸几乎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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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斯远看着她。她额头上因为刚才的触碰,留着一小块浅浅的红印。他想抬手碰碰那个红印,手刚抬起一点,她却忽然弯下腰——
她蹲下来,把他脚边歪倒的鞋子摆正,鞋头朝外,整整齐齐。
陈斯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然后缓缓落下,落在座椅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她浑然不觉。她只是看见鞋子歪了,摆正后他穿起来更方便,就像之前给他按摩,喂药——是习惯,是善意,是愧疚,唯独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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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远哥,把鞋穿上。”李明珠站起来,脸上表情已经恢复正常,“咱们到医院了,还是去看一下,这样才放心。”
县医院不大,白色的墙壁有些泛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李明珠扶着陈斯远挂号、抽血、等结果,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检验结果出来,只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不严重。医生推了推眼镜:“高原上感冒容易加重,但不至于打点滴。按时吃药,多休息,多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