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
去高原的路上，李明珠选择了绿皮火车。陈斯远没有反对，订了两张软卧票。
火车开得很慢，哐当哐当地摇晃着，像一艘在时间之河里逆流而上的船。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田，逐渐变成丘陵，再变成连绵的群山。海拔一点点升高，空气一点点变薄。
李明珠按照攻略，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小城停留了几天，适应之后才继续向上。到达L市时，已经是从海市出发后的半个多月后。
陈斯远预定了民宿，在古城边缘，是一栋传统的Z式石楼。老板是个热情朴实的汉子，叫阿西，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两位住一间？” 阿西看看李明珠，又看看陈斯远。
“两间。”李明珠说。
“一间双床房。”陈斯远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
陈斯远先开口：“这里海拔高，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万一有高原反应，不是开玩笑的。”
他的理由很充分，李明珠找不到反驳的话。
最终，他们要了二楼最靠里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雪山。
傍晚时分，夕阳给雪峰镶上一道金边，美得不真实。李明珠想洗澡，阿西连忙阻止：“刚到高原不要洗澡，容易高反。观察几天再看。”
于是两人只是简单擦了脸，早早躺下。李明珠侧身对着窗户，看着雪山从金色变成粉色，再变成深蓝，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她听见陈斯远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很奇怪，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但事实上，因为知道有人在旁边，反而睡得比前几晚踏实些。
接下来一段日子，他们几乎没有出门。每天只是在民宿里坐着，喝酥油茶，吃糌粑，慢慢适应稀薄的空气。陈斯远会跟阿西聊天，问路况，问天气，问哪个季节看什么风景最好。李明珠大多时候沉默，只是看着窗外的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之后出行陈斯远包了一辆车，还请了阿西的侄子做向导。小伙子叫阿桑，二十出头，汉语说得不错，还一路给他们讲解风土人情。
他们去看了寺庙，红色的墙壁，金色的屋顶，转经筒在信徒手中吱呀呀地转着，诵经声低沉悠长。
去了草原，牦牛像黑色的珍珠散落在金黄的草场上，远处是终年不化的雪山。
去了河谷，秋天的白杨树叶子黄得耀眼，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
每一天，李明珠都会在某处停留很久。有时候是一棵形状奇特的树，有时候是一块刻着经文的石头，有时候只是一片特别蓝的天空。她很少说话，只是看着，仿佛要把看到的每一帧画面，都刻进记忆里，带去另一个世界。
这样的日子静静得过着。
去白林湖那天，是个极致的晴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每转过一个弯，海拔就升高一点，耳膜会有轻微的压迫感。
阿桑说：“白林湖是圣湖，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心诚的人，还能在湖面上看到想念的人。”
李明珠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湖出现在视野里时，车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蓝——不是天空的浅蓝，不是大海的深蓝，而是一种介于翡翠和蓝宝石之间的颜色，清澈、透亮、深邃，像神明的眼泪滴落在人间。
李明珠下车，一步一步走向湖边。
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陈斯远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周围的雪山。李明珠在湖边蹲下，伸出手指，触碰湖水。
冰冷刺骨。
“你骗人。”她轻声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你说要带我看世界上最蓝的湖，原来在这里。阿瑾，你能看到吗？真的好蓝。”
湖面荡开一圈涟漪，倒影碎了又合拢。李明珠看着水中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睛里盛着太多太重的东西。
“现在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吗？”她问，然后自嘲地笑了，“可是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倒影？”
湖水那么静，静得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嘀嗒，嘀嗒，像心跳，又像某种倒计时。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规划的未来：要去看极光，要去沙漠，要在三十岁前登一次最高峰……如今都变成了她独自抵达的过去。
“很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美。”她对着湖面微笑，眼泪却垂直坠入湖水中，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这样的美，没有你在旁边说‘很好看’，就像没有盐的酥油茶。”
她捡起湖边的一块石子，扁平，光滑，是打水漂的好材料。周怀瑾教过她，手腕要放松，角度要平，石子才会在水面上跳舞。
她站起来，摆出姿势，用力一掷——
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画出三个完美的圆弧，然后沉入湖底。就像他，在她的生命中激起波澜，留下印记，然后消失不见了。
“他们说，看到白林湖的人都会得到幸福。”李明珠望着翡翠般的湖面，声音有些发抖，“你能不能……在那边的世界，也看到同样的幸福？”
一阵微风拂过，从雪山那边吹来，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李明珠的发丝被吹起，她闭上眼睛，轻声说：“阿瑾，是你吗？你有看到吗？世界这么大，我想与你同看。”
这句话很残忍。对她自己残忍，对站在她身后的人也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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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斯远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与湖水、雪山构成的绝美图画。
他追随这个身影已经太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她身边。但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那片浩瀚的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
“李明珠，世界之大，我却只想与你同看。”
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听见。有些话，说出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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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依旧平静，倒映着天空、雪山，和两个并肩站立的身影。一个在回忆里沉溺，一个在现实里等待。中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也隔着爱与时间的谜题。
风继续吹着，从湖面掠过，吹向远方的山谷，吹向更远的雪山，吹向这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吹向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深情。
风从雪山顶上奔涌而下，带着冰雪初融的凛冽，穿过湖泊，掠过草甸，最后抵达李明珠张开的怀抱。她闭着眼睛，展开双臂，头发在风中肆意飞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这一刻，她拥抱的不是风，而是某种更辽阔的东西——是自由，是遗忘，是时间本身。
陈斯远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李明珠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失真。
“李明珠。”
她没动。
“世界之大，”他提高了音量，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我却只想与你同看！”
她听见了。慢慢地，她转过身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从发丝的缝隙里看他，眼神平静得像白林湖最深处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陈斯远期待的任何一种笑容——不是感动，不是惊讶，不是羞怯。那是一个纯粹到几乎透明的微笑，像是听到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故事，与自己无关，却依然愿意为之微笑。
李明珠弯下腰，从湖边捡起一块石子。那石子被湖水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她把它握在手心，感受着石头的凉意，然后转身，再次面向湖泊，用力一掷——
石子在水面上跳跃，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画出一串完美的涟漪，最后沉入那片深邃的蓝。
她始终没有回应他刚才的话。不是拒绝，不是接受，而是彻底的无视。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剖白心迹的告白，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今天天气真好”。
这种无视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更伤人。因为它意味着，在她的世界里，他甚至没有占据一个需要被回应的位置。
陈斯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把某种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阿桑说，今晚可以住在湖边。这里有极致的星空，是城市里永远看不到的景象。
房车上配备了睡袋和基本物资，但李明珠问：“可以在外边搭帐篷吗？”
阿桑看看李明珠单薄的身材，有些担忧：“晚上会很冷，零下呢。帐篷不比房车，怕你受不了。”
“没关系。”李明珠说，“我想看星空。一整夜。”
阿桑看向陈斯远，陈斯远点了点头：“搭吧。两个帐篷。”
“一个就行。”李明珠说，“我需要单独一个。”
阿桑动作麻利，很快搭起一顶藏青色的双人帐篷。帐篷正对着湖泊和雪山，拉开门帘，就是一整片毫无遮挡的天空。
夜幕降临得很快。
高原的夜晚有种摄人心魄的美——天空不是漆黑，而是一种深邃的墨蓝，星星不是点缀，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铺满整个天穹，亮得像是随时会坠落下来。
李明珠坐在帐篷外小椅子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她仰着头，长久地凝视星空，不说话，不动，仿佛化作了湖畔的一尊雕塑。
“回帐篷里躺着看吧。”陈斯远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可可。她接过，小口啜饮，甜腻的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斯远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实我自己就可以的，你真的不用陪着我。”
陈斯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滚烫的，烫得舌尖发麻。“李明珠，”他说，声音平静，“你知道我做不到。”
这话里有太多未尽的含义，李明珠听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斯远哥，其实宋依然很好。那才是你应该考虑的。”
陈斯远愣住了。他的脑子疯狂地转，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宋依然”这个名字——宋家的小女儿，说过不超过十句话。
然后，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受伤和荒诞的情绪。
“李明珠，”他转向她，帐篷里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没有心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但李明珠没有生气。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我有。只是那里，全都是周怀瑾。已经填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所以对于你，我无法回应。抱歉。”
“抱歉？”陈斯远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认识它，“所以你迫不及待想让我走？随便把我推到别人那里去？”
“宋家在京城和陈家不相上下，不算‘随便’。”李明珠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几乎残忍，“我只是不希望你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这样，我会感觉很抱歉。”
“是么？”陈斯远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深吸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让这个动作有些费力。“李明珠，”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并未要求你忘记他，也未要求你接受我。我只是希望能做些什么，不让自己遗憾。就像你……在他那时候一样。”
陈斯远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怔了一瞬。
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那个“抱歉”而微微一动。
既然知道抱歉，那对他，就不是全然没有感觉的吧？
哪怕只是愧疚，哪怕只是不忍，也总比彻底的漠视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