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近。
王砚霜站在寨门口，单手举着那扇比她人还大的门板，耳朵微微动了动——她听出来了，来的骑兵大概三四十人，马匹沉重，应该是装备齐全的官军，不是地方杂兵。
三四十人。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应该够我练手的。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那群难民在往后缩。
这也不怪他们。一群饿了三天的老百姓，突然听说官兵来了，没当场跑散已经是给她面子了。
“那个……女侠……”老头的牙齿在打架，“要不，咱们还是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
“没柴烧。”王砚霜替他说完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啥，“放心吧，您老找个地方坐着就行，别闪着腰。”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单手举着门板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刘晓晓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老爷爷，你别挡着我，我看不见。”
王砚霜回头一看——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小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晓晓，你进去。”王砚霜说。
“不要。”
“听话。”
“不要。”刘晓晓理直气壮地说，“我要看你怎么打坏人。以后我也要打。”
王砚霜深吸一口气，想再劝，但马蹄声已经近到能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了。
来不及了。
山道的拐角处，烟尘滚滚而起，一队骑兵冲了出来。
清一色的灰色军服，腰间挎刀，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
三四十匹马，踏得山道上的碎石四处飞溅，声势确实不小。
王砚霜歪着头看了看，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要是搁现代，这一队人够判好几回的了。
校尉勒住马，在距离寨门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一个破寨子，一群瑟瑟发抖的难民，还有一个站在寨门口、举着门板、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我眼花了？
第二反应是：这女人脑子有问题吧？
“大胆！”校尉把刀一挥，“朝廷缉拿逃犯，尔等何人，胆敢阻拦？！”
王砚霜眨眨眼：“逃犯？什么逃犯？”
“昨日府城大牢有重犯越狱！一女子携幼女潜逃！”校尉念得中气十足，像是背了好多遍，“据报，此二犯往此方向逃窜！你若是知情，快快交出！否则以同罪论处！”
王砚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哦，说的是我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有灰，怀里没孩子（刘晓晓在身后），手里举着门板——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常女人该有的样子。
行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那个，”她把门板往地上一戳，“轰”的一声插进土里半尺深，“你说那个逃犯，是不是长这样？”
校尉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王砚霜好几遍，再看看通缉令上的画像，再看看她。
通缉令上的画像是照着原主画的，文文弱弱的一个少妇，风一吹就倒的那种。而眼前这个女人……虽然脸是同一张脸，但那股子气势完全不对。
校尉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拿下！”
十几个骑兵同时拔刀，纵马冲了过来。
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刀光在晨光里闪成一片，气势确实唬人。
王砚霜身后的难民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个大婶抱着孩子哭了出来。
刘晓晓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娘亲的背影，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王砚霜把门板从土里拔了出来。
她没有冲上去。
她就站在原地，等那十几个骑兵冲到跟前——十步，五步，三步——
然后她双手握着门板，像打棒球一样，横着扫了出去。
“嘭！！！”
那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声音叠在一起，沉闷的、结实的、像什么东西被同时击中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五个骑兵，连人带马，整个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了。
马匹的四条腿离开了地面，骑兵的刀脱了手，人和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轰隆”一声，砸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马嘶鸣着站不起来，骑兵躺在马肚子底下直哼哼，有两个直接晕了过去。
王砚霜看了看门板，又看了看飞出去的人马，皱了皱眉。
“用力过猛了。”她小声嘀咕，“应该只用三成力的。”
剩下的骑兵猛地勒住马，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他们看着地上那五个同伴——五匹马全都躺着一动不动，有两个的马腿明显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来，看着都疼。
“……”骑兵们齐刷刷地咽了口唾沫。
校尉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一个女人，一扇门板，把五个骑兵连人带马打飞——他是真没见过。
“还愣着干什么？！”他扯着嗓子吼，“冲！都给我冲！她一个人，能有多大劲儿？！”
剩下的骑兵咬了咬牙，再次催马冲了上来。
这一次是十来个，分散开来，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击。
王砚霜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用全力。
她侧身躲过第一把刀，门板往左一拍——两个骑兵连人带马拍翻在地。再往右一扫——又是三个骑兵飞了出去。
门板在她手里，比别人的大刀还灵活。
不，应该说比大刀还可怕。
因为被刀砍了，最多是一个口子。但被门板拍中，那是整个人的骨头都在响。
一个骑兵从她背后偷袭，刀举过头顶，还没来得及砍下来，王砚霜头都没回，反手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那匹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后腿离地，前腿往前一栽，把骑兵从马背上甩了出去，人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王砚霜回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啊，打你马了。”
骑兵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没、没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四十个骑兵，躺了满地。
马的嘶鸣声、人的呻吟声、兵器掉在地上的哐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还能站着的，只剩下校尉一个人。
他的枣红马已经不听使唤了，四条腿不停地发抖，怎么抽都不肯往前走。
校尉的脸已经白了。
不是那种比喻的白，是真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嘴唇都在哆嗦。
王砚霜把门板往肩膀上一扛，朝他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校尉的脸就白一分。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校尉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五步，校尉从马上滚了下来——不是跳，是滚。
第十步，校尉跪在了地上。
“大大大大侠饶命！”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和三岁的孩儿，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条狗命！”
王砚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校尉，忍不住乐了。
“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校尉磕头如捣蒜，“小的不知道女侠您是——您是——”
他卡住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位到底是什么物种。
正常人哪有这种力气的？
王砚霜蹲下来，跟他平视，笑眯眯地说：“你回去，帮我给你们大人带句话。”
“您说您说！”
“告诉那个派你们来的大人，”王砚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校尉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把地面砸出两个坑，“这黑风寨，从今天起，归我管。他要想来收税也好，来抓人也罢，我随时恭候。但是——”
她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
“下次多带点人。三四十个，不够我热身的。”
校尉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王砚霜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个门板，你们走的时候帮我扛回去。我还得用呢。”
校尉：“……”
他看了看被王砚霜随手扔在路边的门板，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欲哭无泪。
那门板少说两百斤，他一个人怎么扛？
但是他不敢说。
他真不敢。
王砚霜走回寨门口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片死寂。
那群难民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个个大张着嘴，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老头手里的破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他都没反应过来。
王砚霜在他们面前挥了挥手：“嘿，回神了。”
没人回神。
她又挥了挥手：“饭点了，不饿吗？”
这时候，刘晓晓的声音从人群后面飘了过来。
“娘亲。”
王砚霜拨开人群走过去，发现刘晓晓还站在原地，跟她走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连站姿都没变过。
但刘晓晓的表情变了。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崇拜。
那种闪闪发光的、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崇拜。
“娘亲。”刘晓晓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嗯？”
“你刚才好厉害。”
王砚霜笑了，蹲下来，把女儿抱了起来。
刘晓晓搂着她的脖子，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那么厉害。一拳把坏人打飞。”
“行，等你长大了，娘亲教你。”
“不要长大。”
“为什么？”
“因为长大了就不能让娘亲抱了。”刘晓晓把脸埋进她的脖窝里，声音闷闷的，“现在先多抱一会儿。”
王砚霜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收紧手臂，在刘晓晓额头上亲了一口。
“行。抱多久都行。”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王砚霜转头一看——一群难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老头的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女侠！从今往后，我这条老命，就是您的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磕头，七嘴八舌地喊着“女侠”“寨主”“大王”，什么称呼都有。
王砚霜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她这个人，不怕千军万马，就怕这种真情实感的场面。
“起来起来起来，”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拉老头，“跪什么跪，我又不是菩萨。”
老头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女侠，我们这些老百姓，被官府欺负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人替我们出过头。今天您替我们打跑了官兵，您就是我们青石村的大恩人！”
王砚霜想说“我不是替你们打的，是他们要抓我我才打的”，但看着老头那双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刘晓晓趴在她肩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村民，忽然开口了。
“你们别哭了。”她奶声奶气地说，“我娘亲最怕别人哭了。你们再哭，她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砚霜：“……晓晓。”
“我说的是实话呀。”刘晓晓一脸无辜。
村民们被这奶声奶气的童言逗得破涕为笑。
老头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做了个揖：“女侠，从今往后，这个山寨就是咱们的家。您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种地、砍柴、做饭、洗衣，什么都能干！”
王砚霜看着这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连站都快站不稳的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本来只是想在山上找个落脚的地方，没想到莫名其妙就当上了“山大王”，还收了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弟”。
这剧情发展，怎么跟我穿越大纲写的不太一样啊？
算了，来都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寨主的样子。
“行。既然你们认我做寨主，那我丑话说在前头。”
所有人竖起耳朵。
“第一，我这人脾气不好，力气也大，有时候控制不住，砸坏了什么东西，你们别大惊小怪的。”
难民们互相看了看，心想：刚才那场面我们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第二，我们这个山寨，不欺压百姓，不抢穷人的东西。我们要抢，就抢那些为富不仁的、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的。”
老头的眼睛亮了：“劫富济贫？”
王砚霜想了想，点了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晓晓。
“我女儿说她想吃鸡腿。你们谁会用灶，先给她做顿饭。”
刘晓晓立刻举起小手：“我要吃两个！”
村民们又笑了。
老头连连点头：“有有有，老婆子做饭最拿手！灶在哪儿？”
王砚霜想了想，指了指柴房旁边的那间破屋子。
“应该是那间。但是那个灶，好像有点问题。”
老头走过去一看——灶台塌了一半，锅也漏了，连火都生不起来。
他正想说“这没法做饭”，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老头一回头，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王砚霜不知从哪搬来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往院子里一放，然后一拳砸了下去。
石头裂成了两半，切口整整齐齐，像被刀切过的豆腐。
“……”老头。
“……”所有村民。
刘晓晓趴在王砚霜肩头，淡定地评价：“娘亲，你把灶台材料搞定了。”
王砚霜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老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砌灶，我来劈石头。天黑之前，把这山寨收拾出个样子来。”
这一刻，黑风寨的寨主，正式走马上任了。
而那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校尉，正一瘸一拐地扛着门板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门板重，而是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
我回去，到底要怎么跟大人说？
说一个女人用门板打翻了他一个队的骑兵？
大人会信吗？
他想了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