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吉日格决赛。
图丹的对手是恩和老师。旗文化馆的退休教师，戴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手指夹着棋子的时候指节纹丝不动。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棋盘上出了名的老辣，不急于攻杀，像收网一样慢慢挤。
积分榜上，图丹第一，恩和老师第二。一局定胜负。奖品是一头上好的乌珠穆沁种羊。
图丹执鹿，恩和老师执狗。图丹把两枚鹿子放在山口上。恩和老师把八枚狗摆在棋盘中央的八个点上，剩下的十六枚攥在手里。
苏和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跟着鹿子走。他看不懂棋，但他看得懂阿布的眼神——阿布站在棚子外面，手插在袖子里，目光没有离开过棋盘。
图丹的手指碰到鹿子的那一刻，棋盘又活了。他想起阿布投布鲁时说过的话：“好把式，是手记住的，不是脑子记住的。”恩和老师的手就是那种手。他的手指夹着棋子，不紧不慢，每一颗落下去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拔不出来。图丹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自己算了一上午的棋，算了一中午的布鲁，算到笔记本上画满了弧线和数字，但恩和老师什么都不用算。他的手自己就知道往哪放。
他看见恩和老师的棋不一样——不是堆，不是散，是一张网。那些狗子不是随便放的，每放一颗，都在收网。图丹的鹿跳出去，吃掉一颗狗子，网就收一收；跳出去，再吃一颗，网再收一收。网越来越紧，鹿能走的地方越来越少。
图丹停下来。他的眼睛盯着棋盘，脑子里那杆秤在往前翻，不是三步，不是五步，是七步。他看见每一条路走到头都是断的，不是走不通，是走到那里的时候，他发现那颗狗子不是随便放在那里的——它的前面有一颗，后面有一颗，左右都有。那不是路，是陷阱。他的鹿跳进去，就会被围住。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棋子了。他看见的是力。恩和老师的狗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个整体。每颗狗子都在一个位置上，它们的位置连起来，就是一张网。网眼有大有小。大的那些，是鹿可以跳过去的地方；小的那些，是鹿不能碰的地方。图丹的鹿不能去撞网，它得找到网眼。
他的眼睛在棋盘上扫。扫了一遍，两遍，三遍。他看见了一个网眼——不是大，是别人都不会去看的那种小。那个位置偏，靠边，没有人会把狗子放在那里。但图丹看见的不是那个位置空着，是如果他把鹿放过去，狗子会怎么围过来。他看见的不是一步，是三步。他看见他的鹿跳过去之后，恩和老师会怎么放狗，狗会从哪里过来，会在哪里形成新的网。然后他看见了——那新的网里，还有一个网眼，那个网眼在另一头。
他走了。鹿从山口出发，跳过一颗狗子，落在那个人人都不看的角落。恩和老师顿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他放了一颗狗子，堵住了图丹鹿的一边。图丹的鹿没停，又从那个角落跳出去，跳到棋盘的边缘，又吃掉一颗狗子。恩和老师又顿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长。他抬头看了图丹一眼，又低下头。他的手指在狗子上搓了一下，那是他从容惯了的人很少有的小动作。
棋盘上的网松了。不是散了，是松了。图丹的鹿在网眼里钻来钻去，每钻一次，网就松一点。他吃掉了一颗狗子，两颗，三颗，四颗。恩和老师手里的狗子越来越少，棋盘上的网越来越稀。
最后一手。图丹的鹿跳过最后一颗狗子，落在棋盘中央。棋盘上空空荡荡，只剩两只鹿，站在山口之外。恩和老师的手指在狗子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狗子放倒，长叹一声：“后生可畏。”
图丹没有笑。他的手指还悬在棋盘上方，指尖微微发僵。心里没有赢棋的欢喜，只觉得脑子里的那杆秤终于慢了下来——不是停了，是转得慢了，像风车在风小的傍晚，一下一下地晃。
一头黑亮的种羊被牵到他面前。图丹看着那只羊，羊也看着他。羊的眼睛是横瞳，瞳孔拉成一条扁扁的缝，看不出在想什么。他忽然想起阿布卖掉的那四只羯羊，想起额吉说“全带上”时声音里硬硬的壳，想起阿布数钱的时候每张都要停一下的那个慢。现在他赢回来一只。不是四只，是一只。但这一只，是他自己赢的。不是阿布卖的，不是额吉省出来的，是他用棋盘上的鹿子，一只一只吃出来的。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种羊的背上。羊毛粗硬，扎手心，底下是温热的。他按了很久。
苏和从桌沿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阿哈，你又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布的手按在图丹肩上。那只手很重，很热。他没说话，但图丹知道他在说什么。
图丹站起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根拴着蓝布条的木桩。暮色里，布条还在风里飘，但飘得慢了，一下一下的，像在等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纸是糙的，封面是凉的。今天他下赢了棋，帮阿布赢了布鲁，估准了砖头和杏核。他赢了一只羊，又赢了一只羊。但他还是说不出来。下棋的时候，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走；投布鲁的时候，他说不出那个点为什么在那里；估砖的时候，他说不出那些数字是怎么从眼睛里长出来的。他什么都会，但他什么都不会。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甩胳膊的那一下，他的手记不住。恩和老师放棋子的那一下，他的手也记不住。他只有脑子里的那杆秤，和怀里这本冰凉的书。他还小，他的手还没记住。但他的手会记住的。像阿布说的那样。
他转身，跟上阿布的步子。苏和背着那个还没到手的书包——他已经开始用手比划肩带的长度了——走在最后，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图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棋子的凉意。他把手握紧，又松开。
他还没学会说。但他已经学会赢了。
